文|張敬業 aka 洛津ANIKI
日前前往參與天下雜誌《微笑台灣》主辦的「2026 永續城鄉論壇」,主題訂為「地方韌性耐力賽」,八月十二日在松山文創園區一號倉庫舉行。今年剛好是天下雜誌四十五週年,也是微笑台灣深耕鄉鎮的二十五週年,論壇現場另外做了一天的微型策展,用二十五年的時間軸回顧台灣觀光與地方發展的大事記。當天有將近三百位來自全台各地的創生團隊、中介組織與公私部門代表到場,日本北海道東川町的町長菊地伸也親自來台交流(關於東川町,我在〈人口不會再增加了,那我們還能長成什麼樣子?〉那篇已經寫過,這裡就不重複了)。
我坐在台下的時候,也不斷在思考,在鹿港看得見所謂的「地方韌性」嗎?
二十五年前,微笑台灣從殷允芃女士發起的《319鄉向前行》開始,那時候大家問的是「你去過幾個鄉鎮」;二十五年後的今天,同一群人在問的是「你的地方扛不扛得住」。同一個媒體、同一批夥伴,問題整個換掉了。而這二十五年裡,鹿港憑藉深厚的歷史底蘊,人文信仰、建築廟宇,一直是台灣中部城鎮中,旅人拜訪體驗的著名觀光小鎮,也在2025年創下了2200萬以上的觀光人次,穩坐全國景點冠軍。
所以我本來不打算寫這篇,畢竟以「地方韌性」的角度看,鹿港看起來沒有什麼困境好談——鹿港老街寸步難行、天后宮廟口遊客人潮洶湧,觀光數字也不難看,但那天下午的「地方韌性實戰課」聽完之後,我對鹿港在這題上的看法有點改觀。在論壇中,有三個案例,分別來自南投埔里、雲林四湖、屏東枋寮,是當天比較少被媒體提到的一個場次,卻是最刺激我思考的部分,以下有幾點來跟大家分享、討論。

ㄧ、什麼是「地方韌性」?
這場論壇之所以值得寫,是因為它把那個有點模糊的概念,給了一個清楚的輪廓。
依國發會與研議團隊給出的定義,「地方韌性」指的是一個地方面對衝擊時,能夠抵抗、吸收、適應並轉型的綜合能力。衝擊可以是颱風地震那種天災,也可以是經濟風暴、人口外移、產業崩解這類緩慢卻致命的壓力。往下拆成四種能力:
- 抵抗力:是第一波衝擊來的時候扛得住的基本體質;
- 吸收力:是衝擊發生後迅速恢復整體功能;
- 適應力:是受了傷還能讓系統維持運作;
- 轉型力:則是把衝擊變成契機,長出新的結構。
評估的方式也提供了一個公式:地方韌性等於結構韌性乘上應變韌性。結構韌性是地方的體質,看的是內部組成夠不夠多元、產業是不是只靠單一支柱、有沒有幾個帶動人氣的關鍵據點;應變韌性則是臨場反應,也就是吸收、適應、轉型那三項。而盤點的面向共有六個:經濟、社會、人才培育、集體認同、自然環境、基礎建設。
評估地方韌性,可以記住一個簡單的公式:
地方韌性 = 結構韌性 (靜態韌性)× 應變韌性(動態韌性)
當天實戰課的引言人、好食機農食整合有限公司執行長謝昇佑提出,復甦地方的行動應該追求的是「幸福家園」的社會經濟,讓地方在面對衝擊時有抵抗力,永續就會是自然而然的事。國發會副主委彭立沛在開場時也說了一句我抄在筆記本上的話:
韌性代表地方的多元與餘裕。
多元與餘裕。這兩個詞我一路想到現在。
(順帶一提,這套定義裡還有一項叫做「韌性驗證」,意思是等衝擊真的發生之後,看地方止跌與復原的速度有多快。也就是說,這件事必須等到事情發生了才驗收得到。這一點很關鍵,後面會再回來談。)
二、鹿港站在「中介城鎮」的展區
要談鹿港的韌性,得先把時間往回拉五個月。
今年三月十三日,國發會首度舉辦「地方創生日」,論壇與展覽市集同樣在松菸,展覽的部分規劃了「原鄉、舊城、農漁山村、中介城鎮、離島」五大展區。鹿港被歸在「中介城鎮」。
這件事我當下沒有多想,是八月這時聽完韌性實戰課才回頭意識到它在問什麼。
因為展區裡另外有一格叫做「舊城」。鹿港如果站在舊城那一區,我想沒有任何人會覺得奇怪——老街、古蹟、歷史街區、保存與再利用,鹿港大概是全台灣講舊城最理所當然的一個名字。但這次的分類依據,據我理解是把清代築城或日治時期發展起來的市街歸為舊城,那些多半是行政中心;而鹿港的身分是港口,是商業中心,因為在過去的時代發展中逐漸式微,才得以保留下來,並且在今日成為很好的觀光景點。就這分類觀點來說,鹿港放在中介城鎮這類別是完全正確的,可是把這句話放進韌性的框架裡讀一次,它說出了一件更深遠的事。
行政中心的地位是制度給的。只要行政層級不改,縣政府、法院、稅捐處就都還在那裡,那個地方可能沒落,但它依然是大家必須跑一趟的地方。鹿港不一樣,鹿港會變成中心,是因為船進得來、貨出得去、人願意在這裡做買賣,從來沒有一紙公文保障過這件事,所以當港口淤了、航線改了後,鹿港就無法再維持過往中台灣重要港埠的角色。
那麼什麼是「中介城鎮」呢?依二○一九年《地方創生國家戰略計畫》的定義,指的是介於都市與農山漁村之間的地方型生活及就學核心,對策方向是強化中介服務功能、鏈結都市與農山漁村、活化既有老舊街區、提升地方商業活動機能。
翻成白話:鹿港真正的身分,是福興、線西、埔鹽、秀水這一帶居民的生活核心,是他們看病、上學、辦事、買東西的地方。
其實這個題目的思考,也不是今天才開始,二○二二年六月鹿港未來中心的一場讀書會上,有位線上參與的朋友問,在本來就有商業價值的地方做地方創生,是不是比較有優勢?我當時的回答是:優勢當然是有的,但同時也是包袱。
那時候我沒有辦法把「包袱」清楚解釋,而四年後站在2026地方創生日的中介城鎮展區前面,我想通了包袱這件事。
關於中介城鎮請見:【地方創生】地方不是要變成都市才叫進步(四)——《地方的未來,是從今天的行動開始》(上)

三、是什麼樣的原因,造成/造就今日的鹿港?
要理解鹿港的體質,得先承認一件事:鹿港曾經歷過一次衝擊。
只是那一次衝擊,不是瞬間崩塌,而是在數十年的日子裡,逐漸式微、頹敗。港口一年一年淤積,貿易一年一年往別的地方走,到最後,可以看見的只剩下建築與文史資料。
延伸閱讀:2019/01/22 在談地方創生之前,先來看看鹿港的條件在哪裡?大航海時代的貿易商港
這裡要談一下清代的「郊」。我不是文史工作者,八郊的商號、年代、碑匾那些考據不是我的專業,細節就留給真正在做研究的前輩(鹿港有很多這方面的高手,我自己也還在補課),而我想談的是機制。
「郊」是清代的商業行會組織,性質接近今天的同業公會,除了做生意,它同時在處理幾件事:共同祭祀、訂立規約與共同的度量標準、調解商事與地方上的糾紛、承擔修廟修路這類公共事務,以及最基礎的,讓一整個街區的人知道誰跟誰在做什麼、誰可以信任。
八郊之間緊密的商業合作網路,可被視為鹿港當年的「結構韌性 (靜態韌性)」
郊的職務分工本身,就記錄了功能收縮的過程。最初綜理一切郊務的人稱為爐主,任期一年,由郊員輪流擔任,每年神明誕辰日集合擲筊產生新任,新舊交接稱為「過爐」。後來祭祀與俗務分離,爐主專掌祭祀,其餘事務另舉董事處理。而在港口淤塞、日治時期兩岸貿易又受到限制之後,八郊逐漸式微、瓦解,如今留下來的,多半只有祭祀與慈善的部分。
先掉的那幾項,全部都是「常日」的功能。留到最後的那一項,是「晴日」。
(「晴日」與「常日」是借自日本民俗學的一組概念。柳田國男以ハレ(晴)與ケ(褻)區分祭典的日子與日常的日子;後來桜井徳太郎又提出「ケ枯れ」,用來描述日常的能量被消耗殆盡的狀態。我在這裡借用這組詞:晴日是看得見、有活動、有成果發表的那些日子;常日是把地方撐起來、卻不會被記錄的那些日子。)延伸閱讀:祭典的隔天早上|AI 時代,地方靠什麼繼續生活?

而今天鹿港最強、最被外界看見、最不需要擔心會消失的資產是什麼?是迎媽祖、是遶境、是廟會。那正好就是當年八郊功能退場之後,最後剩下的那一項。
我想講的是這個:鹿港今天賴以為生的東西,很大一部分是上一次韌性衰退(八郊組織瓦解)之後留下來的結果。街區之所以被保留,是因為它沒有被後來的發展重新覆蓋過;而沒有被覆蓋,是因為它先失去了發展的動能,這件事本身沒有對錯,卻提醒我們不要把病歷當成體檢報告。
有些衝擊會留下一個確切的日子,二○二一年五月疫情升到三級警戒的那一天,全台灣做生意的人應該都都記得(禾火食堂的外帶餐盒,就是那段時間逼出來的);禽流感撲殺的那一年、水淹進客廳的那一夜,事後也都指得出來是從哪一天開始的。有了那個日子,就有了必須應變的理由。
鹿港的那一次衝擊,沒有明確的時間點。港口一年一年淤,貿易一年一年往別的地方走,店一間一間收掉,沒有任何一天可以被指認為出事了。等到有人回頭看,只剩下一句「以前這裡很熱鬧」。
四、中介城鎮消失的三種可能性
農山漁村的韌性問題是「會不會消失」。中介城鎮不一樣,它的消失方式比較安靜,我把它整理成三種:
- 被穿透:路修好了、電商來了、都會通勤圈擴大了,於是被路過。順騎自然的創辦人陳巨凱在埔里遇到的正是這個——遊客直接開往清境或日月潭,把埔里跳過去。二○一二年他成立埔里第一家自行車店,讓旅人以時速二十五公里以下的速度重新看見這個地方,處理的就是被穿透這件事。
- 被抽空:腹地居民要辦的事,一件一件移到彰化市或台中。看病、上學、大宗採買,中介機能被上一級的城市吸走,剩下的就只是一個地址。
- 被填滿:這是農山漁村不太會遇到、只有鹿港這種地方才有的。服務在地居民的機能一格一格消失,而空出來的位置很快被別的業態補上,於是街道看起來一直是滿的,帳面數字甚至更好看。前面兩種消失,你會知道自己在消失;第三種不會。
我原本以為鹿港的問題是第三種裡的排擠——觀光生意把常日的店擠走。但把這幾年街上的變化認真想過一遍之後,我發現不是這樣。

五、鹿港街上這幾年真正發生的事(2012~2026+)
- 先講收掉的:這幾年收掉的店,很多是小吃店與傳統餐飲,路邊攤也不少。而收掉的原因,比較多的是不想傳承、找不到人接,當然客人也確實沒有以前那麼多了。
- 再講新開的:連鎖飲料店、獨立咖啡店、以內用為主的餐廳都有,大家開始注重空間體驗。(也可能單純是因為天氣越來越熱,走在街上真的需要一個地方坐下來。)
- 最後是最值得說的一塊:傳統的工藝店家,賣日常道具的、做糕餅的,目前都還有老客戶支持,而且鹿港人日常也都還用得到。有些甚至已經在轉型,在培養年輕一代的客人。
把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順序就清楚了。鹿港的常日機能不是被觀光趕走的,是自己先空下來,然後才被填上。而它們空下來的原因,是沒有人接手。
也就是說,鹿港真正該擔心的不是房租,是接手的媒合失敗。
一家店要交得出去,需要有人知道它要收、有人願意接、雙方之間有基本的信任基礎。這三件事情,剛好就是當年郊在做的其中一項。每一次沒有接上,街上就少一格常日機能,而且沒有人會發現,因為位置很快就被填滿了。
反過來說,那些撐得住的傳統店家為什麼撐得住?因為鹿港人日常還用得到。撐住鹿港街區的力量,一直是常日。
還有一件事值得記下來。第一市場前原本有一攤很熱門的粉粿(Hún-kué)冰。老闆決定退休之後,房東主動去問市場裡另一攤,要不要來這個位置做——那一攤原本是賣香腸的,但同時也跟另一位老師傅學過做粉粿冰,房東知道這件事,所以才去問。等到老闆正式退休,第一市場前就繼續有粉粿冰可以吃。
這個經過是我特地跑去問了才知道的,愈想愈覺得裡面每一步都很關鍵。有人手上有位置,有人先把手藝學起來,而中間有人剛好知道這兩件事可以湊在一起。手藝跟位置本來是兩條不相干的線,房東要同時知道兩邊,才有辦法把它們接起來。任何一項缺席,這個位置就空了。
那是市場前的一攤,沒有店面,規模也不大。可是很多人來鹿港都會去第一市場外面吃一碗粉粿冰,所以那個位置繼續有粉粿冰,延續的是一種共同記憶。

而更關鍵的是順序。這件事是在老闆退休之前就先問好的,中間沒有空窗;前面說的那些收掉的店,是先空下來,然後才被別的業態補上。同樣一件事,差別只在有沒有人在還來得及的時候開口問。
那個開口問的人,是房東。
我原本盤點鹿港的接手媒合,算過的節點只有兩種:靠關係的,還有靠制度的。房東是第三種,並且是最直接的一種——他手上有位置、知道市場裡誰在做什麼、也在意那個位置繼續是什麼樣子。這一種從來不在任何一份計畫的視野裡。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值得想。這兩攤之間其實沒有師徒、沒有頂讓、也沒有家族關係,前後兩位老闆甚至未必說得上話。可是粉粿冰這門手藝在鹿港還是傳下去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條路:市場裡做另一門生意的攤商,先跟別的師傅把手藝學起來,後來才有人問他要不要來這個位置做。這條路在正式的技藝傳承討論裡幾乎不會被提到,可是它顯然有用。
六、街區公司:把散掉的機制重新裝回去
先說明一下:接下來舉的都是自己的例子,原因很單純,這些是我手上僅有的一手材料,時間、人名、經過我都問得到。街上在做類似事情的人不只我們,只是那些我沒有資格代為記錄。如果讀起來像在講自己的功勞,那是我的寫作功力要再加油。
到這裡,就要講我們自己了。
延伸閱讀:商圈活化的下一步是企劃力!從台日交流論壇看「鹿港上青生活圈」的街區實驗
1. 一開始,是鹿港的「街」接納/陪伴了我們
二○一二年秋末我回到鹿港,從社區掃除的「保鹿運動」開始,夥伴陸陸續續聚首。那幾年我們沒有自己的空間,開會的地方是自家頂樓、附近的小七、全家、社區咖啡店的騎樓,後來進駐鹿港藝術村,靠的是許多社區資源,用借用或進駐的方式把使用空間的成本壓到最低。
現在回頭看,那時的鹿港街區,就像一個充滿包容力的關係網路在陪伴(代償/吸收成本)一群還沒有能力的年輕人成長。沒有人把它叫做韌性,可是抵抗力、吸收力這些詞要找實例的話,那幾年在騎樓開會的畫面就是。

2. 街區公司 – 鹿港囝仔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鹿港囝仔文化事業這些年在街區裡陸續長出禾火食堂、勝豐吧、洛津有夢、東皋歇暝、洛津做夢這些各自獨立的事業體。它們分布在街區的不同位置,各自營業,但人力、資訊與風險是共通的。我習慣把它稱為「街區公司」——一間沒有招牌的公司,跟商圈組織最大的差別在於,商圈是店家的聯誼,街區公司是共同承擔。(團隊每位夥伴的故事,我在〈返鄉到創生,鹿港囝仔們近來可好?〉那篇寫得比較完整,這裡就不展開了。)
其中勝豐吧、洛津有夢、洛津做夢這幾個空間,從設計、規劃到工班安排與現場監工,都是團隊自己來的。空間設計規劃是我太太佳君,地方資源連結與現場監工是我弟弟安儂,概念發想與空間內容設定是我。
這三項能力,沒有一項出現在我們公司的營業項目裡。
它不在任何一張報價單上,不在任何一份成果報告的欄位裡,也不會被算進任何一次地方能量的盤點。它只存在於那幾棟房子本身。而這件事,就是「補助買的是能力、驗收只認產出物」最乾淨的一個例子——房子蓋好了,能力卻沒有名字。
3. 我們與地方空間交陪 (kau-pôe) 的三個階段
回頭盤點這十幾年,我們與鹿港空間交陪的方式,剛好走出一條線:
- 第一階段,在社區活動中遇到空間合作夥伴:禾火食堂從萬壽路的一代店到復興路的二代店,兩處都是夥伴鉅煇家族的空間。二○一七年我們開始協助鉅煇整理他家族位在橫街民族路上的老屋,團隊順勢從藝術村搬出來,進駐勝豐吧二樓,成立「橫街工作室」。那個階段,網絡服務的對象還是我們自己。
- 第二階段,機制促成緣分,信任成就關係:鹿港大街(中山路)上的空間,最初是因為國發會地方創生青年培力工作站「鹿港大街創生計畫」的提案需求,加上彰化縣政府老屋媒合的機緣而認識了屋主,後來經過大約幾個月的經營與修繕提案討論,才順利承租下來,也就是現在洛津有夢與洛津做夢所在的那棟老屋。這一段我後來想了很久,媒合機制能做的,是為兩個人建立緣分;而整修期間的磨合與觀察,才是我們與屋主逐步建立信任的關鍵時期。就媒合機制得驗收的是「媒合成功件數」,而後來我們建立的關係,在那一年驗收表上是看不到的。
- 第三階段,我們也成促成緣分的角色:二○二二年,原本在石廈街經營的凡咖啡準備結束營業,我們得知空間即將釋出;同時也知道米弎豆有意開設新的茶室品牌。我們就把這個資訊介紹過去,後來有了「弎茶」。這一次我們沒有取得任何空間,而我們做的事情,是促成新的街區緣分。
郊當年的關鍵功能從來不是自己做生意,是讓一群人做得成生意。從被鹿港這條街接納,到自己站起來,再到把資訊給出去,這條線我們走了十年。而那個空間沒有經過房仲、沒有進入公開市場,是資訊在人的網絡裡直接流動,留下了一格本來會空掉的店面。

4. 把工作送回街上
還有一種流動,是把工作發包出去。
木工的部分,從勝豐吧開始,到後來洛津有夢、洛津做夢大量的木作,都是委託潘鴻淇師傅。十年間持續往同一位師傅那裡送工作,這件事的意義比一次性的合作大得多——技藝要傳下去,靠的就是持續有案子做。而「讓某位木工師傅這十年一直有工作」,我還沒看過哪個計畫有這樣的驗收項目。
延伸閱讀:《木工師ê家手路》鹿港街道博物館|2025 今秋《照起工》

招牌的部分,洛津有夢與洛津做夢的品牌主題字,是請鹿港大街上蘭馨齋的建松老師題的。鹿港人開店找當地書法家寫招牌,本來就是老做法,我們只是把那個字放進當代的招牌設計裡。舊的那一層沒有被蓋掉,它還讀得出來。
而這幾年,建松老師的字也走得比街上更遠。與丹麥離岸風電廠商 CIP(Copenhagen Infrastructure Partners,哥本哈根基礎建設基金)合作的「海上ê風」開幕禮品團扇,題字是老師寫的;二○二五年今秋藝術節的主題「照起工」(chiàu-khí-kang),也是老師的字。載體一直在換,委託沒有斷。
書法在鹿港沒有被「保存」起來,它一直被使用。保存是把東西放進玻璃櫃,使用是讓它繼續有人委託、繼續有新的題目、繼續出現沒做過的形式。哪一種比較接近韌性,我想答案很清楚。


5. 活動真正的產出,是彼此認識
街上的店各自開門做生意,也許總有一天會因為彼此需要而認識、而合作。但這幾年因為今秋藝術節、商圈活動、街道博物館、市集這些事情,這個過程被加快了——先是知道街上有這一家,然後是認識了老闆本人,接著就開始討論可以一起做點什麼。也有些店家是在這些場合知道了彼此,再回頭來問我們,下一步的合作可以怎麼談。
活動的成果報告上寫的是參與人次、攤位數、滿意度。而它真正的產出,是那些在現場第一次講到話的人。
這件事讓我對「晴日」的看法變得複雜一點。晴日確實是被制度偏愛的那一半,但如果活動設計得對,它會生產常日的關係。問題從來不在辦活動,在於有沒有人在意活動散場之後留下了什麼。
6. 一邊做生意,一邊參與地方的事
街區上偶爾會有店家之間的摩擦,多半牽涉到雙方的資訊不同步,或者比較年輕的工作者面對地方上的人情世故經驗還不足,容易踩到雷。我們因為早幾年開始,踩過的雷比較多,有時候會做點提醒,也去姑情(koo-tsiânn)一下,協助排解。
把這件事跟前面的空間媒合放在一起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網絡真正的功能是讓資訊流通,而調解只是資訊流通失敗之後的補救。當年郊在做的,也是這個。
而郊真正的核心,我認為是一群做生意的人,同時把地方的公共事務扛在身上。這個結構今天還在。勝豐吧的鋸煇一邊在街上開店,一邊博過牛墟頭景靈宮的爐主,也參與和興派出所的太子會、地方義警的巡守、許姓宗親會。
(要說清楚的是,今天神明會的爐主跟當年的郊長是兩回事,中間沒有承繼關係,只是漢人民間組織長期共用著同一套形式。我想指出的是另一件事:在鹿港,做生意跟參與地方的事,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同一批人在做。)
組織的名字換過好幾輪,郊、公會、商圈、聯盟,而底下那個結構一直沒有變。所以與其說我們在發明什麼新的協作模式,不如說是在一個已經運作很久的結構裡,把幾項掉下來的功能重新接回去。
不過有一項我們並不需要去補,那就是祭祀。那一項鹿港從來沒有斷過,廟的系統一直在運作,也不缺我們。掉下來的是別的——讓做生意的人彼此知道、彼此支持,進而合作,把新的生意做出來。街區公司想接回去的是這一段。
而鹿港當年會變成中心,靠的就是街上做買賣的人一次又一次把合作做得更好。所以讓街上的店合作得更順,並不是我們額外多做的一件事,那本來就是這個地方的本業。

7. 青年也是這樣留下的
東皋歇暝的管家燕妃,是第一屆(2015)今秋志工,後來成為「橫街影展」的專案夥伴,中間到外地工作過幾年。我們提出邀請的時候,正好遇上她在選擇人生下一個階段的方向,回到鹿港生活這件事,大家一拍即合。
從志工到專案夥伴,到外地,到回來受薪,中間隔了好幾年。而中介城鎮真正的人才題目,我認為就在這裡——不是問鹿港自己的青年回來幾個,是問這個地方有沒有辦法讓人在需要的時候,找得到一個可以回來的位置。
七、兩個必須誠實寫下來的缺口
- 共同分擔損失這一層,目前只發生在我們自己的體系店家之間,還沒有擴散到整條街。 街區裡互相推廣、互相介紹客人是常態,那是最淺的一層,成本接近零;真正的韌性要到「有人虧的時候有人扛、有人做不下去的時候有人接」才算數。我們現在編到了媒合與調解,還沒編到分擔。
- 這個網絡目前有多少關係是穿過鹿港囝仔的? 如果把我們抽掉,剩下的線還連得起來嗎?韌性的定義裡包含「餘裕」,而餘裕的意思是,同樣一件事要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這一題我原本沒有答案,後來想到鄭興珍餅舖。這幾年陸續有其他團隊直接找上他們做客製委託,不是經由我們介紹的。那就是連得起來的意思。
而勝豐吧這幾年的中秋禮盒,也是跟鄭興珍合作,禮盒的視覺識別則向曾經在今秋藝術節合作過的插畫家橘枳購買圖像授權。一間百年餅舖、一位插畫家、一間老屋酒吧,各自獨立、各自也都有別的合作對象,而合作是用授權金結算的。關係編到可以談錢的程度,才算是編穩了。
也因此,粉粿冰那一攤是房東自己去問成的,這個答案對我來說比多辦十場活動還值得高興。

八、那麼,中介城鎮的韌性要怎麼檢查?
微笑台灣那份六大面向的自我檢視清單很好用,但它的六個面向都是向內看的——問這個地方自己夠不夠。中介城鎮的體質有一半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我想試著補上第七個面向:腹地關係。
底下這三組題目,目前沒有任何單位在統計,因為長期以來沒有人把鹿港當中介城鎮看。但把自己手上的事情攤開來對一次會發現,答案其實零星散在各處,只是從來沒有被歸到同一個欄位底下。
1. 鹿港囝仔眼中的「中介城鎮韌性檢視表」
A. 穿透檢查
⇢ 福興、線西、埔鹽、秀水的居民,還有哪些事情非來鹿港不可? ⇢ 如果鹿港明天消失,腹地居民的生活會出現什麼具體的不便? ⇢ 這些事情,五年前跟現在的清單一樣長嗎?
B. 填滿檢查
⇢ 這一年街上收掉的店,有幾家是因為沒有人接? ⇢ 這些店裡面,有幾家是鹿港人日常會用到的? ⇢ 有沒有人在店還沒收之前,就先去問過有沒有人要接?那個人是誰? ⇢ 補進來的新業態,讓街區的選擇變多了,還是只是把原本的單一換成另一種單一(一整排都是找地方坐下來喝東西的店)?
C. 回流檢查
⇢ 鹿港接到的客流、通路、預算與關係,有沒有往街上與腹地送出去? ⇢ 送出去的比例,跟留在自己手上的比例,差多少?
C這一組,我們自己手上有幾個現成的答案:
- 一碗飯:禾火食堂使用的是鹿港巴布薩生態友善農場的有機稻米,而農場的田區除了鹿港,還包含福興與埔鹽。也就是說,一碗飯就把三個鄉鎮的田接在同一張餐桌上。而今年八月,我們也帶大家到埔鹽的田區去做農事體驗。米從腹地送進鹿港的餐桌,人從鹿港送回腹地的田裡,這樣才算兩個方向都通了——只有一個方向的話,那叫採購。這件事我們從來沒有把它算成「中介」,但它就是。
- 一支毛筆:前面提過的,CIP 的開幕禮品預算,最後變成蘭馨齋建松老師的一份工作。外部的資源流回街上,這是最遠的一次。
- 一組戰鼓:今年青聚點的專案裡,我們開始串連秀水馬興社區的戰鼓隊與晚風交誼廳等團隊,藉由他們的實踐與串連來談台灣的街頭文化,以及青年主導的地方慶典。秀水就在腹地上,而這一次接起來的不是物產,是人跟他們正在做的事。
至於商圈那一塊,我們正在執行的經濟部中企署「城鄉聯盟 – 鹿港上青 Lo̍k-káng Siōng Chhiⁿ 生活圈」有另一篇專門在談(〈商圈活化的下一步是企劃力!從台日交流論壇看「鹿港上青生活圈」的街區實驗〉),這裡就不重複。只講一句提醒自己的話:如果所有的串聯都落在鹿港街區內部,那我們做的是街區內導流,還不算是中介。「城鄉聯盟」四個字裡的城鄉,政策上的原意本來就是要跨出去的。
不只鹿港的店要好,福興、線西、埔鹽的日常也要一起好,這才是中介城鎮該有的樣子。

九、經驗反思
1. 鹿港的難題,是不會有人通知你該開始了。
四湖的蔡英地在二○一五年禽流感、全國約八成鵝場遭撲殺之後返鄉,二○一八年創立向天歌,用密閉式禽舍與智慧養殖把產業重做一次;枋寮的陳右穎面對的是年年淹水,社區這幾年落實的是預防性救災;埔里的陳巨凱面對的是被跳過,三個案例的共通點是,他們衝擊都有一個可以指認的日子。
鹿港的難處在於,那一次已經過去了,沒有留下日子,也就沒有留下必須應變的理由,而我們現在就住在那次衰退留下來的結果裡。前面提到的「韌性驗證」必須等衝擊發生才驗收得到,所以在衝擊來之前,能做的只有結構韌性那一半——也就是平時的多元與餘裕。而平時的東西,永遠是最沒有人想投資的。
2. 談地方復甦的肌肉記憶:資源/補助、中介組織、地方,三者缺一不可
做為回來鹿港十多年的團隊,鹿港囝仔也不是一開始就設定自己要成為所謂的「中介組織」,而是我們剛好選定了自己的家鄉—鹿港,作為2012年的起點,在鹿港街區的陪伴/接納下,走過了十多年的返鄉三階段。在這過程中,有幸獲得許多公部門、企業的支持與贊助,我們統稱為補助。
而面對補助,在台灣與日本的社區營造與地方創生領域中,總有是毒藥與是補藥的討論,而我們始終認為,在執行補助案的過程中,除了「成果交付(KPI達標)」之外,對地方與團隊來說,更重要的是「長出肌肉(建立能力)」。
以鹿港囝仔自2016年今秋藝術節中推出的街區地圖為例,從原本只是作為節慶期間的消費指引,到倡議友善環境的店家指南(2018/2019/2020),接著再作為鹿港旅路線推薦的洛津散步地圖(2024/2025),到了今(2026)年,這一份鹿港囝仔在地方長期累積的店家地圖,已經可以作為三個鹿港街區行動的基礎架構,有作為旅遊指引的「洛津散步|鹿港旅行地圖」、也可是街區聯盟優惠的「鹿港上青 Lo̍k-káng Siōng Chhiⁿ 生活圈」,更可以是深度旅遊「鹿港街道博物館」的策展地圖。
而這樣的街區行動基礎架構的出現,不是巧合,而是鹿港囝仔(中介組織)在長年的資源運作(資源/補助)過程中,在鹿港(地方),持續深耕後長出的肌肉記憶。
所以,補助案成果交付(KPI達標)完成後,計劃就結案了,但對地方跟團隊來說,我們應該要一次又一次的在提案與結案之間檢查自己身上的肌肉,是不是能夠逐漸扛起地方的任務?
3. 慢性壓力沒有離開,它只是換了形式。
一百多年前是港口淤積,今天是天氣越來越熱。兩個都是不會留下日子的環境壓力,兩個都在改變街的樣子——前者改變了鹿港的地位,後者正在改變街上開什麼店、大家在哪裡停留。六大面向裡的「自然環境」直接作用到「經濟」,就是這麼具體。
所以我對街上多出來的那些咖啡店與內用餐廳,心情是的複合的。人可以坐下來的地方變多了,這是好事;但如果全部都是同一種業態,多樣性其實沒有提升。
十、後記
論壇當天,微笑台灣二十五週年的微型策展現場,有一位保留著早期319護照蓋章本的參與者蔡禮文先生說了一句話:
蓋章旅行不只是蓋章而已,還要與店家對話、停留鄉鎮。
二十五年前就有人把話講完了。
這幾年我常說,我們做的很多事情,判準只有一個:這件事會不會讓我跟某一個人坐下來,會的話就不能外包,而地方韌性這個詞聽起來很硬,可是它問的無非是:有沒有人可以坐下來,願不願意坐下來,坐下來之後能不能建立彼此的信任,對人對地方都是。
三月站在中介城鎮那個展區的時候,我還沒想清楚它在問什麼。八月聽完地方韌性實戰課,題目才浮出來,也許再過一段時間回頭看,又會有不同的感受吧。
這些檢查題我們接下來會慢慢做,做出什麼結果再整理出來跟大家分享。
地方友好,地方共好。有你( ū lí)!有我( ū góa)!有咱(ū lá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