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敬業
上週末，結束了 2026 年鹿港青聚點的第一場課程。這堂課的主題叫作「少年家尋路｜心向地方，咁敢返來？」。
上課前，看著夥伴幫忙彙整的課前問卷，上面寫滿了學員們關於「何時回？回去能做什麼？怎麼跟地方長輩溝通？」的各種疑問。那些對未知的卡關與不確定感，像一面鏡子，讓我再度回顧了自己返鄉初期的歷程。
現在很多人看「鹿港囝仔」團隊的發展，總覺得我們走得很穩、很有策略、很有規劃，甚至在地方扎根得理所當然。但老實說，回想 2012 年剛回到鹿港的自己，才沒有什麼事業佈局、商業策略。那時候，我想的是在龍山寺藻井下的古典音樂應該很有趣、這個空地整理好之後做一場表演應該很好玩，多半是怎麼讓鹿港變的有趣的企劃。
其實回到地方的青年剛開始都是一樣的：想著讓自己的家鄉、地方變得不一樣，想著有沒有跟自己同年紀的夥伴可以一起做有趣的事情。
那時候我們的生存法則很單純：有資源就衝，撞到滿頭包再修正。
這就是我們的 Try Rule（揣路）——一邊「揣」返去家鄉 ê 路，一邊在鹿港的碰撞中，摸索出屬於我們這代鹿港囝仔的新 Rule（路）。
這篇文章，希望把當天零零散散講的故事做一些整理，就當是當天課程的課後隨筆，同時也是一份我想留給所有在「揣路」的少年家，最坦白的真心話。
一、時代的 Try Rule —— 回鄉能做什麼？那些「不知道下一步在哪」的盲衝與火種
在課前問卷裡，有許多學員提問：
「講師當初決定『就是現在了』而選擇返鄉的關鍵轉折點是什麼？在何時回、回去能做什麼的迷惘中，初期又是怎麼克服這種不確定感的？」
站在 2026 年的時間點回頭看，我想對台下的少年家說的是：在地方找方向，迷惘是必然的。畢竟在火點燃的那一刻，誰都看不清未來的全貌。
遠方的火種：從 2009 年的義大利巡演說起
我自己之所以會開啟對「返鄉」的想像，源自於 2009 年的一場義大利巡迴演出之旅。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這些歐洲的古老小鎮，如何透過藝術與常民生活的結合，散發出讓人無法抗拒的在地好感度。
當然，從「想到」到「做到」，中間隔了整整三年的時間。我按部就班地完成大學學業、當兵一年、在雲林、高雄工作一年。2012 年，我決定回鹿港。
當時很多媒體最喜歡下那種聳動的標題，寫什麼「放棄百萬年薪返鄉賣咖啡」。歹勢！我那時候根本連百萬年薪的邊都沒摸到，就憑著一股對家鄉的熱愛，還有「我覺得我可以」的傻勁就回來了。
當時那段青澀、充滿未知卻也無比熱血的摸索歷程，我都記錄在過去的幾篇文章裡，有興趣「考古」的少年家可以點過去看看：
- 👉 【地方創生】返鄉到創生，鹿港囝仔們近來可好？
- 👉 返鄉物語｜從2009年的義大利巡演之旅說起
- 👉 鹿港囝仔的大航海時代｜今秋誌 I – 地方的創造與再生
🌊 三十年政策縮影：我們拿的到底是「外掛」還是「學步車」？
2012 年我們剛回到鹿港時，客觀環境其實非常骨感。那時候，相關協助青年進入地方生活的政策資源，根本不像現在 2026 年這麼成熟。直到 2019 年，時任行政院長的賴清德總統將該年定為「地方創生元年」，各個部會才開始排山倒海地針對地創議題編列預算、開辦補助計畫。
回頭看鹿港囝仔在家鄉耕耘的這 14 年，簡直就是台灣地方政策的縮影。從早期的社區總體營造（社造）、文化創意產業（文創）、社會企業（社企），一路到近年的社會創新與地方創生（地創），我們幾乎無役不與（其實很多現在活躍於檯面上的地創團隊，幾乎也在那幾年一起出發的）。
很多街坊鄰居或外地朋友常常搞不懂我們在幹嘛，總會困惑地問：「啊你們是在做文創？還是在做社造？好像又有點像社會創新？喔！現在又流行那個什麼地方創生是不是？」
不管上層的政策名詞和資源型態如何變化，我想提醒大家的是：資源變多，確實降低了當代青年進入地方的門檻；但請記住，資源永遠只是「外掛」。
拿著資源的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利用這個大環境大膽嘗試、找到自己的「主體性」，而不是被補助餵飽了，反而像坐進嬰兒學步車一樣，一離開那些輪子，就喪失了靠自己雙腳行步（走路）的能力。
身為走過來的老屁股，我還是得給個哈扣（Hard core）的提醒：當資源多到像大浪湧來的當下，你更需要靜下來思考：
「你想把這些資源當成爬向未來的『梯子』，還是當成讓你退化、永遠長不出腳肌肉的『學步車』？」
🧪 木下齊的毒藥論：如何把「補助金」吃成「大補丸」？
2015 年，日本的木下齊先生在《地方創生：小型城鎮、商店街、返鄉青年的創業 10 鐵則》這本書中，拋出了一個震撼的觀點：「補助金是毒藥！」
當時這句話讓許多深蹲地方的社群蔚為震撼。但如果補助金真的是毒藥，為什麼政府要一直餵毒給大家？而我們這群少年家又為什麼要一直搶著服毒？
其實，毒藥與補藥，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關鍵在於你的體質與心態。我們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在受到公部門補助支持的過渡期中，逼自己長出面對市場與地方的能力，同時在試錯中看清自己的定位。
不要依賴它過活，而是利用它壯大。這樣，補助金才不會變成毒藥（砒霜），而是成為支持你在地方照起工生活、長出硬肌肉的「大補丸」。
當我們利用大環境的資源，克服了初期的不確定感、也站穩了腳步之後，接下來就要面對回鄉後最硬的一道高牆了——也就是大家在問卷裡瘋狂敲碗的：地方的人際政治與跨世代溝通。
二、人際的 Try Rule —— 地方人際關係太複雜？新手進小鎮跟長輩職人「博感情」的台味溝通術
當天的課堂上，不少學員也帶著疑惑問我：
「在地方的人際政治似乎是道難以跨越的牆，想知道該如何以新手的姿態進到家鄉的人際網絡，且在這個過程中還能保有自己的初衷？要怎麼和中老年人或傳統職人建立互信？」
我回想剛回鹿港的前幾年，走在路上最常被地方長輩「靈魂拷問」的三句話，就是：
「你住佗位？」 「恁老爸是誰？」 「恁辦這，是毋是欲出來選舉？」
這些看似帶著防備、不太親近的問候，站在 2026 年的今天回頭看，其實不一定是惡意。那是因為地方長輩對這群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充滿好奇，卻又無法一時間理解我們背後的思維；在他們過去大半輩子的生命經驗裡，年輕人會聚在一起搞「參與公共事務」，唯一的動機通常就是準備出來選舉。
這些誤解與疑惑，我們沒有急著去辯駁。而是透過一場又一場的地方活動、一次又一次的街區對話，在漫長的時間裡不斷相互碰撞、磨合，才慢慢建立起現在這種跨世代、跨產業的信任與合作。
🧱 從辦藝術節到「開一間店」：把熱血化為市場的柴米油鹽
特別是在我們辦了幾屆《今秋藝術節》之後，團隊面臨了一個最現實的卡關：藝術節再熱鬧，終究有落幕的一天。我們要怎麼把這股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創造性能量，真正留在地方上？
答案很骨感，也很巨大，那就是——「開店」。
我們開始開創街區事業，因為只有讓夥伴有長期的打算、有穩定的收入，理想才不會淪為口號。而更奇妙的化學反應是，當我們開了店，我們就真正進到了鹿港的經濟循環裡。
市場上的肉販、菜販、雜貨店，不再只是辦活動時做宣傳的鄰居，而是變成了我們最直接的採購夥伴；地方上的居民，也從看不懂活動的「觀眾」，變成了天天來光顧的「客人」。開店不只為返鄉青年創造了工作機會，我們提供的餐飲與空間服務，也成為地方居民最直接的生活日常。
🗺️ 街道博物館：用企劃力幫古都街區做「好感轉譯」
在這個過程中，「鹿港囝仔文化事業」更確立了自身的「企劃公司」定位。我們退到幕後，成為旗下多個品牌的設計、企劃與行銷助力，串連起：
- 參先生（在地剩布再造的設計品牌）
- 禾火食堂（與在地共生的餐飲空間）
- 洛津有夢（充滿生活感的咖啡廳）
- 東皋歇暝 / 洛津做夢（在地品牌民宿）
這群品牌在鹿港交織成了一個完整的街區生態系。我們透過爭取公共補助與企業資源的合作，把能量帶回地方，發起了「街道博物館」的策展計畫，主動去串連起老字號餅鋪、傳統職人與新興創意店家的合作。
前陣子，我們聽到老店前輩給我們的回饋，他們說：
「因為你們做的展覽和導覽，現在開始有很不一樣的客人、年輕人，會主動走進我們店裡光顧。」
這些資源的帶入，不僅僅是辦一場活動，而是對古都街區產生了深刻的「擾動」，為老店注入了當代人會喜歡的「台味好感」。
🍵 關係是過出來的，泡茶不是為了「拿案子」
很多年輕人問，要怎麼跟地方耆老或傳統職人建立互信？ 在做這些企劃案的過程中，確實需要高頻率地拜訪各方前輩、地方耆老及店家。我最深刻的街頭心得是：千萬不要只有在要提案子、需要蓋章、需要訪談的時候才去拜訪。
那種帶著強烈目的性的接觸，大家一眼就看穿了。
更重要的生活養成是——日常的累積。偶爾路過老師家、前輩的店，就算沒事，也走進去坐坐、泡杯茶、寒暄兩句，大方分享一下團隊最近在忙什麼、遇到什麼好玩的事。把這些關係揉進你的日常，讓長輩習慣你的存在、看見你的踏實，信任自然會在茶水煙霧中長出來。
🗳️ 咁敢出來選？好好經營事業，就是最溫柔的政治實踐
當天的課程確實有學員直球對決，問我：「沒有打算出來選舉？」
我也很坦白地回應他：我真的不喜歡台灣政治人物那種 24 小時生活被放在放大鏡下檢視的日子，那不是我熱情所在。
當然，我身邊有許多同樣身為地方工作者的戰友，選擇了另一條更艱難的路。像是競選連任的苑裡鎮長劉育育，以及初次投入參選溪州鄉長的巫婉萍等，對於她們願意跳進體制內、去衝撞並爭取地方行政資源來做最實質的規劃，我是由衷地佩服與敬佩。
每個人擅長的方式不同。對我而言，獲得行政資源固然直接，但我也想告訴所有參與地方的青年們：
「好好經營一個有尊嚴、能養活自己與夥伴的地方事業（社會創新），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種對地方最溫柔、也最深刻的政治實踐。」
不穿防彈衣、不進議會，我們靠著把一間店開好、把一個品牌做深，一樣在翻轉這個小鎮的未來。
📌 下一堂課我們談的是「青年返鄉– 技能篇」，從田野調查、街區踏查到資源盤點，帶領青年掌握進入地方行動前的重要準備。
邀請 2025 教育部 Changemaker 獲獎團隊負責人——洪崇銘（ 蔗青文化工作室）、許庭瑋（ 日日製作 Daily Production），分享地方行動故事，並由 橘逾淮為枳 帶領地方速寫，透過畫筆記錄街景與觀察，把地方畫成屬於自己的資源地圖！
將於 6/27-6/28 登場，主題為《少年家返來｜返來地方，按盞開始？》，限額報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