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這篇以前,先記住三件事
這篇文章不是在教人如何舉辦一場熱鬧的祭典, 而是在追問:當活動結束、遊客離開、舞台拆除之後, 一個地方要靠什麼繼續生活?
地方創生,不是一直辦活動
真正的地方創生,是讓一個地方每天都有人工作、生活、 消費、交朋友,也有機會長期留下來。
祭典不是目的,而是維修
祭典與節慶提供一次集中的能量補充, 重新修復疲累的關係、信心與地方共同感。
真正支撐地方的是常日
祭典結束後仍然開門的店、持續工作的團隊、 留在街區生活的人,才是地方長期運轉的基礎。
常日
每天開門、工作、耕作、生活與維持關係的日常, 也是地方價值真正長出來的地方。
常枯
當工作、成本、疾病與關係消耗逐漸累積, 日常的能量也會慢慢枯竭。
晴日
祭典、節慶與共同的非日常, 讓耗損的地方重新獲得能量,再回到常日。
從祭典的一句話,走到鹿港的常日
這不是一篇單純談 AI 或藝術祭的文章,而是一條從提問、診斷、建立框架,到鹿港十年現場驗證的思考路徑。
提問
AI 時代為什麼要「躍入祭典」?共同勞動、結束與緣分,又帶來哪些危險?
第一~三節診斷
地方創生把節慶的門面辦得更漂亮,門後的生活卻可能持續變空。
第四節框架
以常日、常枯、晴日重新理解祭典:非日常不是本體,而是循環中的維修。
第五節驗證
鹿港先種回六間日常場所,再以三年一次的藝術節完成充填。
第六、七節升級
以「咱」重做共同體,並看見調律者、唱針與村長缺一不可。
第八~十節文|張敬業aka洛津ANIKI
AI時代的地方創生,從落合陽一的一句話,說到鹿港的常日
最近看了 BEN桑的一支影片,他在裡面整理了日本學者落合陽一(Yoichi Ochiai)對 AI 時代的觀察。整支看下來都是很硬的東西——程式開發的價格崩壞、實體 AI、國防、人口結構。老實說,看的過程是會焦慮的:那些數字都在講同一件事——你會的,機器很快也會。
但落合把這一整套推論,收在一個非常軟的地方。他說:
與其憂慮 AI,
不如躍入祭典。
——落合陽一
第一次聽,我以為那只是個漂亮的收尾。後來反覆想才發現,這句話其實是整套推論的骨架。
因為他從頭到尾用的詞彙,全部來自前工業時代的村落:發酵、麴(kōji)、酵母、杜氏(tōji)、村長、緣分、祭典(matsuri)。他甚至直接說,過去一百五十年的白領模式,其實是歷史的偶然偏離——人被迫當了知識系統的齒輪。
如果白領才是異常,那 AI 之後的社會,就不是往前推進,而是繞回去。回到一個以節氣、共食、共作、共享喜悅為節奏的聚落。
換句話說,「祭典」不是他隨手抓來的比喻。那是他對未來社會組織形態的命名。
而我們,剛好辦了十年的祭典。
一「行為先於意義」,這句話很危險
落合說,祭典的邏輯是「行為先於意義」。
KPI 的邏輯是反過來的:先定義意義(目標),再產生行為(手段)。但沒有人在扛神輿之前,會先問這一趟的投資報酬率。意義是在扛完之後,才被回溯地長出來的。
這句話我認同,但影片看到這裡,我心裡連續冒出三個懷疑。這三個懷疑,剛好是我們這十年一直在現場撞的三面牆。
第一,神輿為什麼要那麼重?
傳統祭典的喜悅和勞動是不可分的。神輿之所以能把一個聚落黏起來,正因為它壓在肩膀上——要練習、要輪值、要出錢出力。如果 AI 把勞動全部拿走,喜悅還剩下嗎?還是只剩下「觀光客的祭典」:好看、好玩,但沒有一個人真的被綁進去?
第二,祭典之所以是祭典,因為它會結束。
日本人講「ハレ(hare)與ケ(ke)」——晴日與常日。祭典的能量來自它的稀有與邊界。「永續的祭典」在概念上是矛盾的——不是累死,就是變回日常。落合叫我們躍入祭典,但他沒有回答:那祭典結束的隔天早上呢?
第三,緣分是雙面刃。
以契約運作的社會很冷,但你隨時可以退出。以緣分運作的社會很暖,但你退不出去——「村八分」(全村聯手孤立一戶人家)也是緣分的產物。當「經營緣分」變成未來的競爭力,我們是不是也一併召回了共同體排他的那一面?
這三個問題,評論家回答不了。只有真的辦過祭典的人才有資格回答。
所以我試著用鹿港的十年,回答看看。

二、去年的答案:至少辦的人玩得很開心
去(2026)年今秋藝術節《照起工》結束之後,我心裡浮出來的答案,其實非常簡單:
今秋藝術節,是每三年一次,這群回到鹿港的年輕人、老店、新店、還有一路跟著我們的人,一起玩得開心、一起分享、一起成長,也一起期待下一次的三年再會。
我後來跟其他地方團隊聊,發現大家的體感是一樣的:不管來的人多還是少,至少辦活動的這群人玩得很開心。這聽起來像是安慰自己的話,但我越來越確定,這就是我們這種新興地方祭典最重要的意義。
而它其實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只是答案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樣。
我本來以為,AI 拿走勞動之後,我們得刻意留一點苦,才綁得住人。但十年下來我發現:神輿的重量從來不是把人綁住的東西,「一起扛」才是。
重的是神輿,但黏著劑是「一起」。這兩件事在傳統祭典裡剛好綁在一起,所以大家很容易誤以為是同一件事。而我們用十年證明了它們可以拆開——只要「一起做」還在,勞動長什麼樣子,反而是次要的。
所以「行為先於意義」要再修正一次,才會準確:
不是行為產生意義,是共同的行為產生意義。
一個人下指令,讓 AI 生出一整座藝術節,把所有事都做完——那沒有祭典,只有輸出。

三、那祭典的績效是什麼?
「我們玩得開心就好」這句話太好用了。好用到很容易變成免死金牌:人少沒關係,我們開心就好。
我自己也警覺這件事。所以我想過,它到底站不站得住。
我認為站得住。因為「玩得開心」這件事,沒辦法被測量,沒辦法歸功給誰,也沒辦法抽出來複製——而這三個「沒辦法」,剛好就是 AI 生不出來的東西的共同特徵。它不是把 KPI 換一個溫柔的說法,它是根本沒辦法寫進結案報告裡的東西。
這是它的價值,也是它的脆弱:你沒辦法拿它去說服任何一個補助單位。
但我後來發現,我那句話裡其實藏了一個驗收條件,而且只有一個:
「一起期待下一次的三年再會。」
這才是真正的指標。不是人流,不是媒體則數,而是——這群人還想不想再來一次。
這是唯一無法造假的數字。因為它必須用三年的時間來兌現。
落合說要告別 KPI,但他沒有給我們替代品。我覺得我們給了:
祭典的績效,是它的下一屆。

四、地方創生為什麼失焦?
但在往下講之前,有個更大的問題要先問。
落合叫我們躍入祭典,可是日本自己的地方創生政策,做的是另一件事。
日本在 2014 年啟動了大規模的地域創生計畫。而這股風潮有一個明確的原點: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與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成功。
北川富朗在越後妻有做的事情,確實留下了東西。藝術進入農家、廢校、田間,每一件作品的製作都需要在地居民參與。多年下來,不只留下了持續互動的志工組織,甚至長出了足球隊。瀨戶內也是——男木島因為藝術祭有了三十多人移住,小中學校重新開了門;小豆島每年有兩百多人以 I・Jターン 的方式移入。
但即便是瀨戶內自身,也有另一面。
微笑台灣的一篇報導裡,作者王志輝在九年後重訪瀨戶內,發現除了小豆島本身就有觀光條件之外,大多數島嶼依舊老齡化嚴重,地方產業並未明顯改善。藝術祭每屆吸引約一百萬人次,但展期過後的那一千天,島嶼回歸冷清。更值得注意的是,多數消費集中在高松市——旅客住宿、餐飲、購物都發生在本島都市,離島的停留時間僅限於參觀作品。門面的光芒,沒有照進門後面的日常。
日本學界也早就注意到了:有評論家對各地林立的藝術祭提出「均質化、肥大化、陳腐化」的批判,也有人指出,住民的主體性和內發性,不一定被當作藝術祭的必要條件。
而社區設計師山崎亮在瀨戶內的家島專案中,更直接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我們要一個一百萬人來一次的島,還是一萬人來一百次的島?」
這句話其實已經在區分兩種邏輯了。
一百萬人來一次——那是門。漂亮、盛大、有話題,但人看完就走。
一萬人來一百次——那是家。不一定盛大,但人願意回來。
越後妻有和瀨戶內之所以留下了一些東西,是因為北川富朗從一開始就堅持讓藝術紮進在地的常日——作品不只是展品,它需要居民參與製作,需要在地關係的支撐。
但問題出在後面。
當越後妻有和瀨戶內被當成「成功模式」之後,日本各地、甚至台灣,開始大量複製藝術祭,彷彿藝術祭是地方創生的萬靈丹。學走的往往是門面——國際藝術家、大型裝置、三年一次的展覽——卻沒有學到最核心的那件事:常日有沒有人在守著。
結果就是:門越辦越漂亮,門後面越來越空。人來了,看完,走了。

這不是日本特有的問題。台灣也走了類似的路。社區總體營造做了二十年,到地方創生這個階段,很多論述還是停留在「怎樣用祭典、用藝術、用品牌來吸引人」。但吸引來的人,怎樣才會想留下?祭典辦完了,隔天早上誰去經營日常?
這個問題,好像沒有人在系統地問。
而我發現,這是因為整個體系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祭典」這道門,辦得越來越漂亮。卻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節慶是門,日常才是家。
節慶是門,日常才是家
真正的差別不只是活動規模,而是人看完之後離開,還是願意一次又一次回來。
一百萬人來一次
集中在展期
- 追求人流、話題、裝置與媒體曝光
- 時間集中爆發,活動結束即撤場
- 關係旅客看完離開,與地方維持弱連結
- 風險門越來越漂亮,門後的生活仍然空
一萬人來一百次
留在日常
- 追求生活、信任、回訪與共同經驗
- 時間長期運轉,展期只是循環的一部分
- 關係人願意停留、回來,甚至參與其中
- 條件常日有人守著,門打開後不是空房間
地方創生的問題,不是門夠不夠吸引人,而是門打開之後,有沒有一個值得回來的家。
一扇再漂亮的門,打開後面對的是空房間,人進來一次就不會想再進來。
這個結構,不是我去翻書找到的。
是我把落合那支影片丟進 AI 的對話裡,反覆追問「祭典結束的隔天早上呢」,對話的另一頭丟回來一組日本民俗學的老概念。我去查證、去對照鹿港的十年,才確認這條線是通的。
但回頭想,那組概念能長出來,不是因為 AI 很聰明,是因為落合自己的文本裡就埋了破綻——他命名了祭典,卻把「祭典的隔天早上」留白了。概念跟地層一樣,長在沒有被寫滿的地方。
而讓它真正活下來的,是它落地之後有常日可以回去——有六間店、有十年的現場、有人真的拿它出來用。
提出這組概念的人,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本民俗學家,柳田國男。
而這件事本身就是這篇文章的主題:AI 接手了檢索,但讓概念變真的,是實踐。這篇文章自己,就是它想談的那種協作的產物。

五、晴日與常日:祭典的隔天早上
日本民俗學裡有一組概念:ハレ(hare)與ケ(ke)。
ハレ 寫作「晴」,是非日常的時間。ケ 寫作「褻」,是日常。
這裡要先說清楚一件事:晴與褻,不是在分類「哪些活動算祭典、哪些算日常」。它是一套關於時間怎樣被組織的觀看方式。
傳統村落裡的人,不是用「工作日」和「假日」來切時間的。他們用的是另一套刻度:哪些時間是「非日常的、集中的、會結束的」,哪些時間是「持續的、消耗的、一直都在的」。前者是晴日,後者是常日。
這個區分的重點不在內容(祭典或勞動),而在時間的質地——它是集中爆發的,還是持續流動的。一旦看懂這個,就會發現它不只適用於祭典。一間店有晴日與常日,一個團隊有,一條街也有。任何「有週期、有消耗、需要充填」的事物,都跑在這個循環裡。但「日常」這個譯法有點失真——它聽起來像形容詞,像是「等待祭典的空檔」,而這剛好把整組概念最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所以接下來,我用兩個中文詞:晴日,跟常日。
晴日,是非日常的時間。祭典、節慶、婚喪。這種日子有一整套配套:穿專門的衣服、吃專門的食物、講專門的話。「今天不一樣」這件事,是用衣食言行全面標記出來的。
常日,是日常。工作、耕作、吃粗飯、穿常服。
而「常日」不是「平常的日子」。它是那個一直都在的東西。米是在常日裡長出來的,才有晴日可以吃。
常日不是空檔,常日是本體。
而這組概念真正的重點,是第三個字:ケガレ(kegare・穢れ)。
柳田國男使用過這個詞,但它被深化成一套「常日的能量論」,是民俗學家在後來的研究中逐步發現的。有一種讀法認為,ケガレ 就是「ケ枯れ」——常日枯竭了,所以我把它叫做常枯,日子過久了,勞動、消耗、疾病、死亡,會讓常日慢慢乾掉,而晴日的功能,就是把枯掉的常日重新充填回去。
所以祭典不是娛樂,是維修。三者是一個循環:
祭典不是娛樂,是維修
非日常的晴日,只有在日常確實存在、也確實消耗之後, 才具有重新充填的意義。
常日
日常運轉。開門、工作、耕作、生活、建立關係; 也是所有價值真正長出來的地方。
常枯
能量枯竭、疲累、固定成本、疾病與市場四季, 讓一直運轉的常日逐漸乾掉。
晴日
集中充填。祭典、節慶與共同的非日常, 讓耗損的關係與能量重新被看見、被補滿。
循環 回到常日,但已重新滿血
這張圖,把我心裡的問題照得很亮。
因為在這個架構裡,
沒有常日的晴日,是無效的。
一場沒有日常可以回去的祭典,充填不了任何東西。這就是很多觀光型祭典的病灶:晴日辦得很盛大,但常日早就空了——年輕人走光了,店關了,祭典結束後鎮上沒有人。
那是一場沒有病人的手術。
這個循環,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地方創生案例看起來成功,實際上卻在加速衰退。因為政策一直在強化晴日——辦更多祭典、吸引更多人、製造更多話題。
但完全忽略了一個基本的物理定律:你不能靠祭典,把一個已經空掉的鎮再填滿。就像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身體,再多的滋補品一次也用不了——反而會因為突然的進補而傷身。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在祭典辦得好不好,而在於:常日有沒有人在守著。

六、我們的隔天早上
而我們做的,恰好是反向的。不是「先辦祭典,希望常日自己長回來」,而是「先把常日種回來,才有資格辦祭典」。
我們的隔天早上,長這樣:禾火食堂開門,洛津有夢咖啡開始沖第一杯,做夢與東皋歇暝有人 check in,參先生的布還在裁,勝豐吧晚上照常營業。
門後面,那個每天
都在運轉的家
這些場所不是藝術節的周邊商業。它們在三年的間隔裡持續開門、 接待、製作與生活,讓晴日結束後仍有日常可以回去。
這不是「祭典的周邊商業」。
禾火食堂,不是「祭典的配套餐飲」,它是「值得回到常日的理由」。洛津有夢咖啡,不是「藝術祭期間的文青景點」,它是「常日裡每天都會亮著燈的所在」。
那三年的空檔,不是「沒有祭典的日子」。那是常日。它不是祭典的間歇,它是祭典的地基。
那三年裡,常日在運轉(開門、沖咖啡、有人入住),但也在累積消耗(疲累、固定成本、市場的四季)。而第三年的晴日,就是為了把這三年積累的常枯,一次充填回去。
所以我們不是「在辦一場晴日」。我們是在完成一個循環的運作。
這也是為什麼三年一次是對的。常日需要時間長出東西,充填才有意義。年年辦,常日來不及枯,也來不及長——那祭典就只剩下形式,變成另一種 KPI。
而回到那句話——節慶是門,日常才是家。
我們守護的,從來不是觀光客迷戀的風景。是世代賴以為生的家。

七、附帶一提:AI 還給我們的,其實不是時間
影片裡還有一句話,我特別有感:AI 讓工作更有效率,我們可以把省下來的時間,拿去好好感受生活、體驗人生。
但這句話有兩種讀法。
第一種:AI 幫我做完事,我早點下班。工作是本體,生活是報酬。
第二種:AI 接手了「過程的執行」,人只剩下「意圖的發起」——而意圖是從生活裡長出來的。所以感受生活不是省下來的時間去做的事,它就是新的工作本身。
第一種比較舒服,但它其實是舊邏輯的殘留。第二種比較不舒服,卻更接近落合的意思:當品味變成競爭力,那麼吃飯、走路、跟人喝一杯,就不再是休閒,而是產能。
而這裡有一個很殘酷的前提:一個空的人,AI 給他再多時間,他也只會拿去滑手機。多出來的時間,不會自動變成體驗。
落合說未來的人才要當「唱針」——就是黑膠唱片機上,那根讀取溝紋的針。他用它來比喻能讀出環境中細微訊號的人。這個比喻很精確,因為唱針是會磨損的。感受力不是一個開關,它是一塊肌肉。長期只執行、不感受的人,就算把時間全部還給他,他也讀不出唱片上的溝紋。
而感受力,是靠日常養出來的,不是靠祭典。祭典只負責充填,不負責養成。
唱針,是在常日裡磨出來的。
所以那六間店,不只是為了養活我們自己而開的。它們是我們感受力的訓練場。
一百五十年的白領模式,把「工作」和「生活」硬生生切成兩半,才需要發明「work-life balance」這種東西來縫合。地方上這種做法,看起來很不現代、很沒效率、很難規模化——但它剛好是那條裂縫從來沒有發生的地方。
AI 真正歸還的,不是時間。是那條裂縫的取消。而地方,早就沒有那條裂縫了。
寫到這裡,我想對正在為 AI 焦慮的人說一句話。
與其問「我會不會被取代」,不如問「我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前一個問題,你答不了——因為變數不在你手上。後一個問題,只有你答得了。而且,它剛好是機器唯一問不出來的問題。

八、圍圈圈:十年後的「我們」是誰?
第三個問題最難:緣分會排外。
當「一起做」是黏著劑,那沒有參與過那幾屆的人,濃度永遠比不上元老。這不是壞事,這是共同體的物理定律。但它也意味著:第十五年的時候,最開心的還是同一批人,而新來的人扛的是別人的神輿。
我想了很久。後來我發現,答案早就在我們每一屆開幕的儀式裡了。
圍圈圈。
而且我們是用台語喊的:
今秋!有你!Kim-chhiu, ū lí!
今秋!有我!Kim-chhiu, ū góa!
今秋!有咱!Kim-chhiu, ū lán!
你 → 我 → 咱
「咱」不是一個早已存在、等待新人加入的群體。它在每一次指認你、站定我、一起喊出口時重新生成。
辨認對面的人
先看見正在圈裡、也可能準備走進圈裡的那個人。
站定自己的位置
共同體不是把責任推給別人,而是先承認自己也在場。
共同體此刻生成
新人不是被接納進既有的咱;只要站進圈裡,就重新定義了咱。
咱 = 有你 + 有我
這三句話的順序,不是隨便排的。台語有一件華語做不到的事:它把「我們」切成兩個字。
- 阮(guán)=我們,但不包括你
- 咱(lán)=我們,包括你
而口號走的正是一條路徑:你 → 我 → 咱。
先指認對面那個人(有你),再站定自己(有我),最後——合起來的那一刻,才生出「咱」。
「咱」不是喊之前就存在的東西。它是喊完之後才誕生的。
所以這句口號不是在描述一個既有的共同體,它是在執行一個共同體。話說出口的當下,事情就成立了——就像婚禮上的那句「我願意」。
圍圈圈不是一個開幕儀式。它是一個把「你」和「我」轉換成「咱」的裝置。而那三聲,就是轉換的按鈕。
於是,「十年後的我們是誰」這個問題,答案不在名冊裡,在那三句話裡:
咱 = 有你 + 有我。
沒有你,就沒有咱。所以新來的人不是「被接納進來」的——他一站進圈裡、一起喊出那三聲,「咱」的組成當場就變了。
他不是加入了咱。他是重新定義了咱。
這也是為什麼圈圈沒有中心、也沒有排序。因為「咱」這個字在文法上就不允許排序——它是一個只要你在,就包含你的字。第一屆的人跟今年第一次來的人,在圈上是同一個位置。你不是靠年資站進去的,你是靠站進去而站進去的。
於是「新人永遠比不上元老」這個問題,在文法裡就被取消了。
而這也是為什麼一定要用台語。換成華語,「今秋有我們」是一句廢話——誰是我們?包不包括正在看的你?講不清楚。
語言不是包裝,語言就是那個結構本身。外地的策展人可以把形式抄走:圍圈、喊口號、開幕表演。但他抄不走「咱」這個字裡面的那個文法。
所以「一起玩得開心」這件事,能不能被繼承?我的答案是:不能,也不必。能繼承的不是開心,是「圍圈圈」這個動作。開心必須每年重新長出來,但圈圈的形式,讓它有機會重新長出來。
這就是儀式的全部功能。

九、未來:很多個圈,跟一個空的圈
但圈圈有物理極限。三十個人可以圍。八十個人開始要拉手才勉強圍得起來。三百個人就不是圈了,是人牆——你只看得到前後兩個人。
當想站進來的人超過了圈圈的容量,怎麼辦?
我的想法是:未來的圈圈,也許可以有很多個圈,並且被設計成一場需要一起參與才能完成的開幕表演。
單圈的問題是容量,多圈的問題是「我們」會散掉。但如果那個動作需要所有圈同時發生才能成立,「我們是同一群人」就不需要靠人數證明,它靠時間的同步證明。
形式怎麼設計都是次要的。真正決定它成不成的,只有一條線:這個表演,能不能在缺了任何一個圈的情況下完成?
如果可以,那只是很多場表演排在一起。如果不行,那才是一個祭典的儀式。
互相依賴,是共同體唯一誠實的證明。
而多圈這件事,其實已經把我們的組織形狀顯影出來了。禾火有禾火的圈,參先生有參先生的圈,勝豐吧有勝豐吧的圈,保鹿協會有保鹿協會的圈,未來中心的年輕人有他們的圈。老店可以有圈,第一次來的人也可以自己成一個圈——新來的人不需要擠進舊圈,他們自己就是一個圈。
圈的邊界,就是鹿港的社會結構本身。這是外地策展人絕對做不出來的東西,因為那需要知道誰跟誰是一夥的、誰家的店開在哪條街、誰會來、誰願意站出來。這是十年才長得出來的知識。
而如果真的走到那一天,我想留一個東西:一個空的圈。
留給還沒站進來的人。看得見的空位,比任何文宣都有效。它不用講、不用宣傳、不用寫進企劃書。它就在地上,等人站進去。

十、調律者、唱針、村長——原來這就是一個地方團隊
影片的最後,落合談到 AI 時代還剩下哪些人類的角色。他講了三種:
調律者(杜氏 tōji):杜氏是日本酒藏裡統管釀造的老師傅——他不碰酵母,只調環境。落合用它來比喻具備宏觀視野、負責設計環境並賦予方向的人。
唱針(Stylus):具備極致品味,能敏銳讀取環境中的微妙訊號,還原出 AI 生不出來的氛圍與味道。
村長:擅長社群設計,能凝聚人心,創造共享喜悅的文化場域。
我聽到這裡笑了。因為這不是什麼未來人才的預測。這根本就是一個地方團隊的組織圖。
而且有趣的是,這三種人剛好在「常日—常枯—晴日」的循環裡,各司其職。
調律者、唱針、村長
地方團隊不是只在活動當天產出內容。它必須有人長期守住環境、有人讀出耗損,也有人在需要時打開共享喜悅的場。
調律者
不命令人工作或開心,而是調整能讓人與關係自然發酵的環境。
- 設計方向與工作環境
- 把人湊在一起、擋掉雜事
- 感受現場的溫度與濕度
- 不可外包:長期累積的判斷
唱針
讀取文件寫不下來的細微信號,在日常完全乾掉以前先察覺耗損。
- 理解地方的人情與關係
- 辨認誰願意站出來
- 知道什麼話、何時說才不傷人
- 不可外包:真的住在這裡
村長
不只是辦活動,而是創造一個讓大家重新想一起做事、一起分享的場。
- 凝聚人心與共同意圖
- 打開圍圈與參與的入口
- 讓共享喜悅成為文化
- 不可外包:承擔關係的責任
調律者,守常日。
辦祭典的人,很早就會學到一件事:你沒有辦法命令任何人開心。志工不會因為你排好了班表就投入,老店不會因為你發了公文就把門打開。你能做的只有調溫度、調濕度:把場地打開、把人湊在一起、把該擋的雜事擋掉,然後等它自己發酵。杜氏不會命令酵母工作。總召也不能命令熱情。
唱針,讀常枯。
地方上最重要的知識,全部不在文件裡:誰跟誰之間有過節、哪條街的老闆願意站出來、哪一句話講出去會傷到人、哪一戶人家的門什麼時候敲才不會被趕。這些訊號細到寫不進企劃書,只能靠一個人長期待在這裡,一次一次地把針放下去讀。他能在常日還沒完全枯掉之前,先察覺到它正在枯。而且,前面說過,唱針會磨損。這就是為什麼在地的知識沒辦法外包。
村長,開晴日。
這是最容易被低估的角色,因為它的產出無法被計算。村長不生產內容,村長生產的是「大家想一起做事」的那個場。圍圈圈的時候,喊出第一聲「今秋!有你!」的那個人,就是村長。
三個角色,對應循環的三個位置。一個地方團隊要活下來,這三種人一個都不能少。
而這也剛好解釋了地方創生為什麼失焦:整個體系只看得見「村長的那一刻」——大型活動、人潮、經濟效應。調律者在常日裡的每一天,唱針對常枯的敏銳,全部不在補助的視野裡。
所以當落合說「未來的人才是杜氏、唱針、村長」時,他其實在說:別只看祭典,要看整個循環。
而 AI 一個都取代不了——不是因為技術還不夠,是因為這三個角色的產出,全都必須由一個真的住在這裡的人來承擔。

再見,智人
影片最後那句話很重。
「智人(Homo Sapiens)」這個名字,源於智慧與邏輯。當邏輯被外包出去,我們就必須告別那個試圖控制一切的舊物種定義。
那還剩下什麼?落合說:緣分與故事。那些人與人之間共享過的時間與情感連結,是驅動 AI 的起點,也是演化的終點。
讀到這裡我才真的明白,我們十年來在鹿港做的,其實不是什麼「地方創生的新方法」。
我們只是把「人為什麼要聚在一起」這件事,重新做了一遍。
人類群居,從來就不是為了效率。一個人狩獵可能更快,一個人吃飯可能更省。人會聚在一起,是因為要一起做一件一個人做不完的事——然後在做完之後,一起講起這件事。
緣分,是「我們曾經一起在場」。故事,是「這件事後來被講了出來」。村落所有的制度——共食、共作、輪值、祭典——本質上都是為了製造這兩樣東西。
而過去一百五十年,我們把這套東西拆掉了,換成 KPI、換成通勤、換成「工作」與「生活」的分離。
現在 AI 來了,把邏輯運算接手過去。我們才發現:當初被拆掉的那個東西,才是人類真正的本體。
所以「躍入祭典」不是什麼未來主義的口號。
它是落地。
結語:看不懂,是一種邀請
去年的一場講座上,一位返鄉開民宿的年輕人跟我們說:
「要不是因為今秋,也許不會看到更多的鹿港。」
藝術節不是把鹿港介紹給外面。是把鹿港,重新介紹給鹿港自己。
外面的人看到的是一個新地方;裡面的人看到的,是一個變得可以重新解讀的老地方。而後者才是不可替代的產出——因為觀光可以買,一個返鄉的人願意重新看見自己的家鄉,不行。
所以我們會一直守住那個「看不懂也沒關係」的調性。因為看得懂的東西,等於是把答案先發給你;看不懂的東西,逼你自己去看。
實驗性不是藝術上的姿態,它是逼迫在地人重新觀看的裝置。
祭典一定要讓參與的人覺得好玩、覺得有意義。然後觀眾、觀光客,才會因為這份熱血,而想要成為其中的參與者。
這是一個單向的機制:觀眾 → 參與者。所以人多人少從來不是重點——一場活動來一千個觀眾,不如來三百個之中,有五個站進圈圈裡。
那五個人,三年後會帶著他們自己的、我們看不懂的東西回來。
祭典的績效,是它的下一屆。現在我可以講得更準:祭典的績效,是下一屆的圈圈上,多了幾張新的臉。
也就是說——下一次喊「今秋!有咱!」的時候,那個「咱」,又大了一點。
別只看祭典,要看整個循環
地方創生不是製造一次性的盛大,而是讓日常值得被維修、共同體能重新生成,並且有人願意在下一次再回來。
常日有人守
店開著、人在生活、關係持續累積;地方不是空房間。
常枯被讀取
有人察覺疲累與離散,知道何時需要重新充填。
晴日讓咱再生
人透過共同的行動與儀式,再次成為包含你與我的咱。
節慶是門,日常才是家;祭典結束的隔天早上,才是地方真正開始工作的時候。

但這篇文章有一件事沒有回答。我一直在講「落地」。可是我們落下的這片土,為什麼還在?
鹿港曾經是一府二鹿三艋舺的第二名。港口淤了,鐵道不來,高速公路繞過去——它一路錯過了三百年的現代化,卻也因此,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三百年來,替鹿港守門的,其實是運氣。而運氣不會永遠守下去。
當更多年輕人回來、更多外地人想移居、更多品牌想進駐——這個靠緣分運作的常日,還能維持循環嗎?當常日的人變多、變陌生、變商業化,「咱」還能每三年重新定義一次嗎?
那不是祭典的問題了。那是這一代鹿港囝仔,必須回答的問題。
因為循環能不能持續,取決於常日有沒有人願意雙腳落土,守在這裡。
下一篇,我想談這件事:這個時代的鹿港囝仔。
本文觀點從哪裡來?
每一篇文章,都有它走過的路。這篇文章結合 AI 時代的觀察、 日本民俗學、地方創生案例,以及作者十多年在地方現場工作的判斷, 逐步形成現在的論述。
01|AI 時代與地方的重新理解
BEN桑的 YouTube 影片,整理了落合陽一對 AI 時代的觀察。 文中關於 AI 革命、數位發酵、杜氏與祭典的論點, 均出自該影片所整理的落合陽一觀點。
觀看影片 ↗02|晴日、常日與常枯的循環
文中關於晴日、常日與常枯的循環, 源自民俗學家柳田國男提出的晴(ハレ)與褻(ケ) 的時間概念框架,以及後續日本民俗學界對ケガレ的理論深化。
03|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與地方創生
第四章關於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觀察, 部分引述自微笑台灣王志輝〈大地藝術是地方創生的萬靈丹?〉一文。
04|一次性人潮,還是長期關係?
山崎亮「一百萬人來一次,還是一萬人來一百次」的提問, 出自其著作《社區設計》中的家島專案。
AI 如何參與這篇文章?
這組概念進入本文的路徑,是作者與 AI 的反覆對話。 概念的檢索與架構是機器出的, 但每一次讓概念落地的判斷,都是十多年地方現場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