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敬業
最近台北市長選戰打得火熱,一個平常不太有人注意的地方,意外成了攻防焦點:市民大道高架橋的下方。十月下旬,沈伯洋在一場公共空間論壇上提出,市民大道的橋下可以結合音樂、動漫與藝文,往南港方向還能和北流串成一條音樂廊道;對手陣營則質疑鐵路早已地下化,南北究竟哪裡還需要「縫合」?之後雙方你來我往,有人談都市縫合,有人擔心既有商圈的客人會被搶走,也有人覺得現在的停車場、機車格就好好的,何必大動干戈。
都市計畫並非我的專業,縫合該怎麼縫,就留給更懂的人去辯論(選舉期間,各方說法也已經夠多了)。不過這個話題讓我一直在想另一件事:城市裡的鐵路、道路高架橋越蓋越多,橋下也一段一段空了出來,這些多出來的空間,我們究竟有沒有好好想像過,它可以承接什麼樣的「生活需求」?是放進市民的日常,例如孩子放學後的去處、買菜的市場、散步的路線?還是新的商業型態,讓第一次開店的年輕人有個起點?或者單純是一個有屋簷、可以坐下來的「公共空間」?
說到底,有人停留、有人經過,才有機會長出新的想法與生意,而這正是一座城鎮之所以有機、有活力的地方。剛好幾年前在東京中央線沿線,我走過幾段讓人驚豔的高架下,以下就從這幾個空間,來跟大家聊聊橋下的各種可能。

從今秋到阿佐谷的緣分
2023 年夏天,我們到東京阿佐谷演出。這場演出的起點要從 2022 年今秋藝術節說起:那年開幕演出《洛津那夢》之後,東京的獨立歌手高水春菜,與身兼翻譯和經紀人的宇野麻里繪,兩位日本朋友希望把在鹿港感受到的那份感動,帶給她們在東京的朋友們,於是一手發起了這次的節目製作。(我們與兩位的緣分,要從 2018 年在井之頭公園的一次厚臉皮搭訕說起,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洛津與東京相遇的緣分〉這篇。)
演出前後的空檔,我們在阿佐谷、高円寺、西荻窪一帶走了好幾趟,每次都會從 JR 中央線的高架下穿過。最讓我停下腳步的,是阿佐谷往高円寺方向的那一段:木頭貼面的牆、暖色的燈光,通道兩側是學童保育、幼兒教室,中間夾著麵包店和咖啡館,騎腳踏車的人在入口乖乖下車牽著走。當下只覺得「這個橋下好舒服」,直到這次台北的討論,才回頭去查它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
第一次走進 alːku,感覺非常新鮮,設施看起來也很新,但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它把車站的商業機能往外延伸了。坐電車通勤不再那麼倉促,上車前可以順手採買;跟朋友約在車站附近,也多了可以坐下來相聚的地方。而且這裡不會只有餐飲,還有手作體驗、課後照顧的補習班這類設施,很多日常的「公共需求」,都可以在這條橋下被滿足。

上野|先有了橋,戰後橋下才長出生意
在談阿佐谷之前,想先帶大家到上野。某天清晨經過上野車站旁的高架下,店家的鐵捲門都還拉著,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很難想像幾個小時後這裡會擠滿人。
上野到御徒町之間的這段鐵道高架,因為關東大地震(1923 年)延宕,直到 1925 年才完工,而且這段特別改用鋼筋混凝土,比更早的紅磚拱橋更方便利用橋下空間。二十年後戰爭結束,橋邊與橋下才長出了阿美橫丁(アメ横),有一部分店家就開在高架下,約四百家店從海產、乾貨賣到衣服雜貨。阿美橫的起點是戰後的黑市,物資缺乏的年代,人們自然地在車站旁聚集交易,後來慢慢成了今天的商店街,也被視為上野戰後復興的象徵。
也就是說,蓋橋的時候就已經預留了橋下的可能,但真正讓它熱鬧起來的,是戰後庶民自己長出來的生意,至今也有八十年了。高架橋從來就不只是交通設施,它下面一直都有人在過日子。
若要說到「百年」,得再往前推到有樂町。有樂町到新橋之間的紅磚拱橋是 1910 年建造的,至今已經超過一百年,橋下一直有店家營業。前幾年 JR 在這段橋下整理出商業空間「日比谷 OKUROJI」,保留明治時期的紅磚,希望它在下一個百年繼續當這一帶的街區地標。



阿佐谷|從「把人拉進來」到「為住在這裡的人」
回台灣之後,我這個門外漢去翻了一些資料,才慢慢拼湊出這段高架下的來龍去脈。原來阿佐谷到高円寺之間的高架下,大約有 1.3 公里,走路十五到二十分鐘,下雨也淋不到,本來就是住民每天通勤、上學、買菜來回的「生活動線」。負責開發的是 JR 東日本旗下的開發商「JR 東日本都市開發」(ジェイアール東日本都市開発),這幾年他們把高架下看作「都市的餘白」,提出從橋下開始「造町」(まちづくり)的方向。
不過,我走過的 alːku 阿佐谷,其實是一次轉彎之後的結果。2014 年 3 月,這塊地先開了「阿佐谷動漫街」(阿佐ヶ谷アニメストリート),借杉並區動畫製作公司多的特色,想從阿佐谷以外吸引創作者、年輕人和外國觀光客,開幕時也熱鬧了一陣子。但集客始終不如預期,2019 年 2 月底就結束營業了。
有意思的是開發者事後的反省:負責企劃的山田慎平認為,這裡不該是從外地把人拉進來的地方,應該更扎根在地。於是他一次又一次到現場走,發現杉並區的保育園大致夠用,學童保育卻不足;街上有很多載著兒童座椅的腳踏車,通道上常見親子走過,這些需求在數據上不一定看得出來。最後定下的方向,是「支持住在阿佐谷的育兒世代」,2020 年 4 月以 alːku 的名字重新開幕。
這段轉彎讓我很有感。從「集客」走到「生活」,開發商自己繞了五年、付了學費,而答案是在現場一趟一趟走出來的。這也是我們在鹿港常說的「照起工」:該走的路,一步都省不得。
很多空間與內容的開發,未必一開始就會對,需要不停地對話、觀察、修正腳步,才能慢慢從集客走向生活。這讓我想到鹿港的和興青創基地、桂花巷藝術村,還有彰化的中興莊青創園區,不論發展的時間長短,行政團隊都需要持續與市民的需求對話,這些空間也都有機會一步步走向更符合地方需求的使用。


alːku|把店家排成一天的生活
alːku 這個名字,是把阿佐谷(Asagaya)與高円寺(Koenji)的字首,用場所(Location)與生活(Life)的 l 連起來,也有「慢慢走」的意思,標誌上的 l 和 k 還穿著鞋子在走路。
入口那張手繪的案內地圖,把整條通道的組合畫得很清楚:一邊是吐司專賣、牛舌麥飯、咖哩與印度奶茶、24 小時冷凍食品自動販賣所,另一邊是學童保育、幼兒園、體操教室、英語繪本課,夾著一間美甲店和咖啡館。他們刻意不放購物中心常見的餐廳、服飾和雜貨,而是設想一整天的「生活場景」:孩子在學童或幼兒教室,父母來接時一起吃頓飯;親子在咖啡館歇一下;媽媽送完孩子,順路買個麵包、做個指甲。一邊顧肚子,一邊顧孩子,說穿了就是把住在附近的人每天本來就要做的事,排進同一條路上。




坐下來的設計者
在 alːku 裡,我在一家叫「八咖啡」(ハチカフェ)的咖啡館坐了一會兒,店裡有一角木頭搭的兒童遊戲屋,牆上貼滿老屋改造的案例照片,架上擺了很多一家叫 Eight Design 的設計公司文宣。當時就注意到了這間設計公司,也對他們的空間改造很感興趣,回來查了資料,才知道背後的這段故事。
alːku 的空間設計,就是名古屋的 Eight Design 做的。JR 方當初是去看了他們在名鐵犬山站經營的親子咖啡館,覺得那裡真的成了站前居民聚集的地方,才找他們合作;入口用的木料,是他們親自到東京新木場,從舊材裡一塊一塊挑出來的,為的是不要讓人覺得「這是一座全新的購物中心」。更有意思的是,Eight Design 因為認同這個概念,乾脆把東京辦公室設在 alːku 裡,旁邊開的就是我坐的那間八咖啡(ハチカフェ)。
設計者自己搬進來,每天待在這裡、看著客人來來去去,這讓我想起一直在講的那句話:「緣分只長在坐下來的人身上」。空間設計得再好,終究要有人長期在場,才會慢慢長出關係。
(關於「坐下來」這件事,之前寫過一篇文章,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延伸閱讀:〈緣分只長在坐下來的人身上〉)


高架下的規矩與慢慢長大
當然,橋下也有它的限制。開發者提醒,大家很容易忘記高架橋本身是承載列車的結構體,施工時不能傷到它,開業後也不能有任何影響行車安全的因素,所以設計規則和一般空間很不一樣,得跟設計師、租戶在現場反覆溝通。
開業之後,他們也沒有用煙火式的大活動來衝人氣。2020 年的萬聖節,請租戶一起發糖果給扮裝的孩子;2022 年的 alːku Festival,和在地很有名的阿佐谷爵士街實行委員會合辦演出,也請了當地高中的管樂社上台。開發者的說法是,主角是地方居民,他們只是把租戶和地方慢慢串起來的人。(順帶一提,官網上的租戶名單,跟我 2023 年拍的已經不太一樣,新開了作文教室、花店,橋下的生活一直在換季。)

西荻窪|高架下的新店,替老店釀酒
那次在西荻窪,我們一家人和春菜、麻里繪一起鑽進車站旁 JR 高架下的一家精釀啤酒館。店裡就有小小的釀造所,隔著玻璃看得到一整排不鏽鋼發酵槽,黑板上寫著今天的酒款。大人舉杯喝剛釀好的啤酒,孩子在旁邊抱著麥茶玩,一點都不覺得帶小孩進酒館有什麼不自在(當然,喝的是大人,買單的也是大人)。
後來查資料才知道,這家店門口的招牌寫著「柴田屋酒店 西荻」,背後是 1935 年在東京中野創業的老酒舖「柴田屋」。他們從挨家挨戶送酒的街坊酒行起家,後來轉型專做餐飲店的酒類批發,經營理念是「支持客人的生意興隆」。2020 年,他們在西荻窪站旁的 JR 商場「西荻 My Road」(西荻マイロード)開了這家店,開幕時叫「SAKE-YA 西荻」,把集團的店內釀造啤酒、葡萄酒進口與老酒舖的選酒結合在一起,店內的啤酒由一位女性釀酒師負責釀造。除了賣酒,也接受附近餐廳委託,替他們釀造店家自己的原創啤酒,店內還可以當作討論配方的地方;他們開店時就說,想讓商店街、甚至整個西荻窪一起熱鬧起來。高架下的新店,反過來替周邊的老餐廳釀酒,這大概是我看過最好的「共好」示範。
西荻窪的高架下也還在長。西荻窪往吉祥寺方向約 200 公尺的高架下,2023 年第一期先開了超市,2024 年第二期加入餐廳、熟食店和共享廚房,今年 6 月第三期完成後全面開幕。它的概念叫「陪伴身邊的高架下,西荻的日常生活」(よりそう高架下 日々西荻生活),用好走的綠道、長椅和共用空間,希望讓居民覺得這裡就是街區的一部分。跟 alːku 一樣,走的都是「生活」路線。







新的店,會搶走老商圈的客人嗎?
這次台北的討論裡,有一個擔心很實際:市民大道沿線已經有商圈與夜間經濟,橋下如果開了新的店,會不會把原本商圈的客人搶走?
站在阿佐谷車站旁的路口,答案其實就在眼前。中央線的列車從頭頂經過,橋下是 Beans 阿佐谷的入口,馬路對面就是有拱廊的阿佐谷珍珠中心商店街(パールセンター)。新的高架下設施和老商店街是鄰居,人從車站出來,往哪邊走都順路。高円寺那邊也是,2023 年翻新開幕的「高円寺正下方」(高円寺マシタ),把在那裡營業多年的老店留了下來。
我自己的看法是,商業本來就是多元且複雜的,城市的組成也是有機的。新的商業設施、新的商業型態,讓新的客群與原本的客群都多了選擇,也多了一個走進這條街的理由。當然,同一類商品搶同一群客人、同一份預算,確實會互相分食,所以關鍵在新空間是複製既有的東西,還是增加了讓人停留、繞進來的「新理由」。阿佐谷的動漫街當初能順利和在地店家溝通,正是因為主題刻意不和既有店家重疊;alːku 和爵士街一起辦活動,西荻窪的新店替老餐廳釀酒,都是同樣的道理。
反過來說,老商圈、老店家真正的危機,往往來自自己太久沒有改變。即便沒有任何新的競爭者,一條沒有新理由讓人走進來的街,也會慢慢冷下來。在鹿港這些年,我們一直說比起「集客」,更關鍵的是「導流」:與其擔心新店搶客,不如想想怎麼讓新的人流,順著新空間走進老街區。新的加入,若能讓舊的層次依然被看見、被使用,那就是「堆疊」;反之,就成了「掩埋」。

人在走,橋下才值得做成街
中央線的高架下能長成今天的樣子,背後也有一段制度的累積。三鷹到立川之間約 13 公里,原本有 18 處平交道,東京都以連續立體交差事業把它高架化,2010 年完成後平交道全數廢除;JR 接著成立專責公司,在各站與站間的高架下做商業設施、回遊步道與公園,一做就是十幾年,到今天還在長。
東京和台灣最大的差別,或許在於大家怎麼移動。中央線沿線的日常,是軌道、步行加上腳踏車,人從車站走出來、在兩側之間來回,橋下的店與通道接住的是這些腳步。而台灣多數城鎮仍以汽機車為主,最被需要的自然是停車位。所以我常覺得:「人在走,橋下才值得做成街;車在跑,橋下就只能做成停車場。」橋下要長出什麼,終究是配套的問題,大眾運輸、步行環境、長期經營的主體,缺一不可。
回到市民大道。鐵路早已移入地下,上面卻蓋了一條高架道路,橋下該怎麼用,也是同樣的提問。

後記|從想像開始的公民對話
寫到這裡,其實想說的事情很簡單。高架橋下的空間,不會因為橋蓋好了就自動長出生活,它需要有人去想像、有人去提案、有人願意長期經營。阿佐谷那段高架下,是開發者繞了一大圈、在現場一趟一趟走,設計者乾脆搬進來坐下,再一點一點跟街區交陪,才慢慢變成今天孩子放學會經過、大人散步會停留的地方。而這樣的想像,從來就不只是政府或開發商的事。
選舉期間,往往是一座城市最願意談公共事務的時候。所以想邀請大家,趁著這樣的時刻,把自己對城市空間的想像打開來:你家附近有沒有哪一段橋下、哪一塊空地、哪一條每天經過卻從不停留的路?如果它可以放進一點生活,你希望是什麼?可以的話,也去找自己選區的候選人聊聊,不管是縣市長、議員還是鄉鎮長,把這些想像說給他們聽。「公民對話」不會在投票那一天結束,一個完善的公民社會,正是從這種一來一往的討論開始建構起來的。
這次選舉裡,「市民大道橋下可以做什麼」這種平常沒人在意的公共空間問題,能被拿出來公開討論,不論各方立場如何,我都覺得是一件好事。而這也是我在鹿港這十幾年,每天都在想的事情(雖然鹿港沒有高架橋,但閒置的空間和等著被想像的角落倒是不少)。
橋下要長出什麼樣的生活,就從我們每天走過的地方開始想像吧!
參考資料
- 沈伯洋辦公室回擊蔣辦!引學術研究駁「南北縫合出洋相」|放言(Yahoo 新聞)
- 沈伯洋訪東京與青年交流 暢談取經日本與台北願景|中央社
- アメ横:歴史|國土交通省觀光廳多語解說文
- 「山手線秘話28」御徒町駅|現代ビジネス
- 日比谷 OKUROJI 開發計畫(1910 年建造的煉瓦拱高架橋)|JR東日本
- 働く 集う 和む 目指すのは「子育てを応援するコミュニティの形成」|JR東日本 and E
- 阿佐ケ谷〜高円寺駅間に「食」と「学び」テーマのコミュニティー空間|高円寺経済新聞
- alːku阿佐ヶ谷 官方網站|ジェイアール東日本都市開発
- 高円寺高架下に飲食ゾーン「高円寺マシタ」オープン|Impress Watch
- SAKE-YA 西荻 開幕新聞稿|ジェイアール東日本都市開発
- 「西荻高架下」グランドオープン|Time Out Tokyo
- 中央線高架下の街づくり|All Abo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