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敬業 aka 洛津 ANIKI
晴日與常日・三部曲
第一篇〈祭典的隔天早上〉談今秋藝術節十年,給了時間的框架:常日、常枯、晴日。
第二篇〈這個時代的鹿港囝仔〉談鹿港的發展,給了空間的框架:堆疊與掩埋。
這一篇談人——一個新來的人,是怎麼變成「咱 lán」的?而那條讓他變成咱的路,正在被抽掉。

前言|補一句上一篇沒講完的話
寫完上一篇之後,有一件事一直卡在我心裡。
第一篇裡我寫過:我們做的恰好是反向的——不是先辦祭典、希望常日自己長回來,而是先把常日種回來,才有資格辦祭典。
這句話沒有錯。但它只講了一半,而漏掉的那一半,正好是這一篇要談的。
我們 2012 年回到鹿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辦活動,是掃地。保鹿運動,每個月一場,沒有門檻,誰都可以來,就是一群人拿起掃把把街掃乾淨。接著是 2014 到 2016 年在桂花巷藝術村駐村。那幾年我們確實是先種常日的——一種免費的、參與式的、把人跟這條街重新綁在一起的日常。
第一篇講的就是這種常日,而它講對了。
問題是,這種常日養不活人。
那幾年靠什麼活?靠補助,靠我自己去教樂器兼課、演講,把鐘點費補進來。掃街是免費的,駐村會結束,而一個組織如果得靠創辦人不斷去外面賺錢回來填,那它撐的不是常日,是創辦人的體力。
2015 年我們辦了第一屆今秋藝術節。街上真的熱鬧起來,那是很純粹的晴日。可是祭典結束、人潮散去之後,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浮出來:這些回來的人,隔天早上要靠什麼過日子?掃街不能當飯吃,駐村會結束,藝術節三年才一次。
所以從那之後,我們開始蓋另一種常日。
2016 年,鼓勵返鄉的設計師純瑜成立參先生。2017 年,我們一起整理鉅煇家的老屋,開了勝豐吧。2018 年,明明沒有人有餐飲經驗,還是硬著頭皮成立禾火食堂——就為了讓大家有一個能一起吃飯的地方。那間店後來成了整個團隊最重要的基地。
這一輪常日,跟保鹿運動那一輪不一樣。前一種點燃人,後一種留住人。前一種是免費的認同,後一種得有收入、有屋頂、有一份可以活下去的日子。
所以第一篇沒有講錯,只是沒講完。完整的順序是這樣的:先有低門檻的日常,再有點燃眾人的祭典,最後才回頭去蓋那種能讓人住下來的常日。我們是走完這三步,才慢慢懂得地基在幹嘛的。
上一篇我給了一把尺:新的那一層,有沒有讓下面那層繼續被讀到?補上這一段,不是要推翻上一篇,是把它下面那一層翻出來,讓它也被讀到。
那才是堆疊。
而這三步裡最關鍵的一件事——人是怎麼從「來掃一次街」,變成「留下來過日子」的——正好就是這一篇要問的。

一、 埔里,也有一個 2012開始的故事
幾個禮拜前,我讀到穀笠合作社的宗澤寫的〈何謂地方?關於地方本體論的想像〉。
先聊聊宗澤的背景,因為這比文章本身重要。
2012 年,埔里內埔一家礦泉水工廠跟農民爭地爭水。暨南大學一群關心在地議題的學生和研究生組了後援會,站到農民那一邊。工廠暫停擴廠之後,事情本來可以就這樣結束了。
但那群人沒有解散。他們住進了籃城社區,跟老農學種水稻,2014 年成立穀笠合作社。十四年過去,他們還在那裡種田、賣米、做地方調查。宗澤是執行長。
我讀到 2012 這個數字的時候愣了一下。
那一年,鹿港有一群人拿著掃把上街撿垃圾。同一年,埔里有一群人為了水站出來。兩邊都在抗爭告一段落之後沒有散掉,都住了下來,都開始想辦法在地方上討生活。
上一篇我寫過:抗爭救得了一棟房子,救不了一條街;抗爭是晴日,經營是常日。原來同一年,山的另一邊有人得出了一模一樣的結論,只是他們的常日是田,我們的常日是店。
他那篇文章,把地方比喻成一顆滾動中的雪球。外層是還沒沉澱、可以附著也可能被拋棄的;中層相對鬆散;而內核是一個近乎堅硬的深層結構,由集體意識、精神、性格與風土環境長期交織而成,「長期不太會變動」。他說,那是時間塵埃落定之後,人與環境共同施力凝聚出來的晶體。
我把這篇,跟前兩篇的起點——落合陽一那套 AI 時代的說法——放在一起看。
落合談祭典、談緣分、談品味、談共生的享受者,把人類的未來寫成一場盛大的、值得縱身躍入的祭り。宗澤那篇,從頭到尾沒有出現「祭典」兩個字。他寫的是棲居、是勞動、是日常活動交織而成的動態網絡。
一個人給了祭典的邀請函,
一個人寫了常日的說明書。
而這不是巧合。常日的說明書,只有守常日的人寫得出來。落合是站在祭典裡描述未來,宗澤是站在田埂上描述腳下。兩個人的視野差,其實就是十四年的差別。


二、 雪球,還來得及凝結核心嗎?
雪球那個比喻,讓我最不安的地方,是它整套都建立在時間上。
內核之所以硬,是因為塵埃落定過。它需要一年一年地滾,需要事情發生了、沉澱了、被講成故事了,才會慢慢壓成晶體。這一點跟前兩篇是一致的——常日需要時間長出東西,充填才有意義;地層需要一代一代疊,才讀得出深度。
可是在落合描述的那個世界裡,時間正在被壓縮。算力成本一年掉到九百分之一,一項技術三個月普及上億人,AI 與人類的效能差距在一年之內拉開到一百倍。
那個節奏,跟凝結核心所需要的節奏,是相反的。
所以問題不是「地方好不好」,而是:雪球,還來得及凝結核心嗎?
我沒有答案。我只知道,如果沒有人在某個地方,日復一日地滾那顆雪球,那它連結核的機會都沒有。
而宗澤在文章裡問了一個更硬的問題:誰能夠代表地方?
這個問題,站在祭典裡的人回答不了。因為祭典沒有地址。
三、 那些沒人想做的雜事,把我磨出來
現在講一件我一直不太想講的事。
前兩篇談 AI 的時候,我基本上是樂觀的。第一篇說 AI 歸還的不是時間,是「工作」和「生活」那條裂縫的取消;第二篇說 AI 應該用來處理核銷跟報表,把時間還給在場。
這兩句話都還算數。但它們都漏掉了同一件事。
在地方工作,那套「看不見的知識系統」有非常具體的名字:計畫書、成果報告、核銷、期中期末報告。那是我們的常日,而且是我們賴以維生的常日。
我們的計畫書,概念發想和整體架構,還是自己來。這件事沒有辦法交出去,也不該交出去——一個組織想做什麼、憑什麼做、要跟誰一起做,那是意圖的發起,別人代寫不來。
但架構之後的那一大段,已經不一樣了。把過去十年散落各處的經驗、數據、案例、成果,整理進一份計畫書該有的樣子,這件事現在有 AI 一起做。它是加速協作的夥伴,而我們變成監製:負責定方向,負責在送出去之前把每一句話讀過一遍,確認那真的是我們要說的話。
這樣講很坦白,但還不夠坦白。真正尷尬的地方在下面。
那一大段,原本是新人學會的地方。
我們就是這樣被帶出來的。剛進來的時候,先幫忙寫附件、整理背景、跑成果報告,寫著寫著,某一天突然懂了——喔,原來一份計畫在講的是這個。原來這幾個數字要放在一起看。原來這句話為什麼不能這樣寫。
沒有人坐下來教過我這些。是那些看起來最沒有價值的雜事,一次一次地把我磨出來的。
那條路徑,現在正在被抽掉。
所以第一篇跟第二篇要合起來重講一次:AI 還回來的是時間,抽走的是路徑,而這兩件事是同時發生的。落合說 AI 接手了過程的執行,人保留了意圖的發起。他說對了一半。他漏掉的那一半是——過程的執行,原本正是人長出意圖的地方。
第一篇裡我寫過,唱針是會磨損的,感受力是靠常日養出來的。當時我以為那是在講老手。現在我知道,更麻煩的是新手:一個人得先有機會把針放下去很多次,才會知道溝紋長什麼樣子。
而現在,我們正在把針收起來,直接播結果。

四、 埔里已經答過一次了
寫到這裡我卡住了很久。因為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
然後我在穀笠身上看到答案的形狀。
他們在埔里看到的困境是這樣的:老農與青農之間出現了斷層。老農有一輩子的農耕智慧,卻沒有人接手;而想務農的青年,因為沒有前輩指引,根本不敢走進農村。兩邊都在,中間那條路不見了。
他們沒有寫文章哀悼那條路。他們去把它蓋回來——推「援農實習生」計畫,讓青年在幫農民做事的過程裡,順便學會農耕技術。
這件事我看了很久。因為它的結構跟我的問題一模一樣。
老農的智慧寫不進手冊,就像地方工作的判斷寫不進 SOP。傳承之所以會斷,不是因為知識消失了,是因為那個「一邊做一邊學」的場合消失了。而穀笠做的,是把那個場合重新設計出來——不靠師徒制的偶然,不靠誰有耐心,而是把它變成一個計畫、一個位置、一個可以報名的東西。
穀笠還有一個貫穿到底的字:「相放伴 (sio-pàng-phuānn)」。他們的米就叫放伴米(pàng-phuānn bí )。
放伴是台語裡的互助換工——你來我田裡幫幾天,我去你田裡還幾天。它不是慈善,也不是交易,是一種在時間裡結算的關係。
第一篇裡我論證過「咱」這個字:台語把「我們」切成阮跟咱,而咱是包含你的那一個。圍圈圈喊出「今秋有咱」的那一刻,共同體就生成了。
但我現在發現,「咱」只解決了一半的問題。
咱處理的是邊界——誰在圈裡,誰算我們,它回答的是「你有沒有站進來」。放伴處理的是另一半——手藝、力氣、經驗,怎麼在人跟人之間流動,它回答的是「你會不會被帶」。
一個地方光有咱是不夠的。你可以圍一個很大的圈,讓每個人都站進來,然後發現十年後圈子裡還是只有同一批人真的會做事。因為站進圈裡是一瞬間的事,被帶出來是很多年的事。
咱管的是入口,放伴管的是路。
而放伴這個字最誠實的地方在於:它預設了你要先去別人的田裡。你不是先被教會了才有用,而是先去幫忙,一邊幫一邊學。這跟寫附件是同一件事,跟援農實習生是同一件事,跟今秋開幕前三個星期在街上參與前期製作的志工,也是同一件事。
那種「效率很差、但人會在裡面長出來」的時間,才是地方真正的精神。

五、 我們今年也放 (pàng) 了一次伴 (phuānn)
今年團隊執行經濟部的城鄉聯盟計畫。講起來很像一份標準計畫書:集結街區店家,安排講師資源,做數位轉型與服務加值,最後收在一場商圈活動上。
計畫結束,該交的都交了。店家學會新工具,現場服務確實變好,成果報告寫得出來。
但真正留下來的東西,不在報告裡。
那幾個月,我們一家一家走進去,知道了誰的店午休時間比較好談、誰對新東西有興趣但不好意思問、誰嘴上說不用其實已經偷偷在試。而店家也知道了我們是誰,知道鹿港囝仔不是只有辦活動的時候才會出現。
那不是計畫的成果,是計畫的副產品。而副產品才是會生利息的那一個——今天累積下來的默契不會在今天結算,它會在明年、後年,某一次街區要一起做一件事的時候,突然變得可以動用。不用從頭解釋,不用重新建立信任,打一通電話就有人願意站出來。
這就是放伴的結構:不當場清帳,在時間裡清。
而且它是雙向的,只是兩邊給的東西不同名。我們給的是資源、時間跟一堆行政雜事;店家給的是自己的營業現場——他們讓一套還沒有人試過的做法,在自己每天得開門做生意的地方跑一遍。那是有風險的,而且沒有人幫他們核銷那個風險。
所以要老實說:這件事會發生,是因為有一份補助讓它得以發生。純粹的放伴不需要第三方付錢。我們是拿計畫的錢,去買一段可以放伴的時間。
但這反而是重點。
因為那份計畫最後長出來的東西有兩種,一種寫得進成果報告,一種寫不進去。而寫得進去的那一種,正是 AI 現在最會做的。寫不進去的那一種——一家一家走進去、一次一次把針放下去——只能由人在現場慢慢磨。
所以計畫的價值得重新算:它不再是為了產出一份文件,而是為了買一段讓人跟人待在一起的時間。
六、 監製,還是坐下來?
放伴這個字,也讓我想起街道博物館的一段經驗。
街道博物館我們做了很多年,每年都要跑田調,一家一家訪談。有一年,我們把田調發包給其他單位的夥伴,我們負責監製。
這裡要先講清楚,因為這件事很容易被講成一個貪快被反噬的故事,而它不是。
那一年的成果非常好。合作的夥伴是專業的,訪談紮實,稿子完整,最後下的結論也很到位——有些觀點甚至是我自己跑不出來的。交給專業,本來就是對的。時間省下來了,品質也沒有掉。
一直到去年,我決定自己去跑,才看見落差在哪裡。
合作的店家本來就都認識我,也都知道活動是我們團隊辦的,照理說關係不會差到哪去。但親自坐進去之後,能聊的東西完全不同,情感的層次也完全不同。有些話是聊到第三個話題才繞出來的,有些話是收起錄音筆之後才講的。
認識,跟在場,是兩件事。
而我後來想通的是:問題從來不在外包單位身上,他們該交的都交了,而且交得很好。是同一件工作,由不同的人去做,緣分會落在不同的地方。
那幾十個下午,是發生在他們跟店家之間的。
那些話有人聽到了,那些沉默有人在場,那杯茶有人喝了——只是不是我。稿子回到我手上,那幾十個下午留在他們身上。
不過這裡得補一個更精確的分別,不然我把話講太滿了。
街道博物館一直掛著我們的名字。就算那幾年田調是外包的,店家認識的還是「鹿港囝仔在做這件事」,招牌沒有跑掉。所以嚴格講,緣分不是整包送給了外包單位。
真正的落差不在名字,在深度。
外包的那幾年,關係停在一個位置:他們知道是我們辦的,見面會點頭,會客氣地把該講的講完。這已經不算差了。但去年我自己坐進去之後才發現,上面還有一層——能聊到店裡的難處,聊到孩子要不要接手,聊到那些不會寫進訪談稿、但決定了這家店還開不開得下去的事。
那一層,不會因為招牌是我們的就自動打開。它只認人,只認那個真的坐下來的人。
所以緣分的物理性質,要講得更準一點:它不能轉交,也不能靠組織的名義代收。稿子可以掛我們的名字,那杯茶卻只敬給坐在桌子這一邊的人。
現在把這件事跟第三節放在一起看,我有點難堪。因為我在講 AI 的時候,用的就是「監製」這個詞。
而且再想下去,還有更難堪的一層。
外包給人,緣分至少還在——它長在別人身上,這條街上多了一組認識彼此的人,只是那組人不包括我。
交給 AI,緣分不長在任何人身上。沒有人坐下來,那個下午就不存在。
所以真正的判準不是這件事 AI 做不做得到,也不是外包單位夠不夠專業。那兩題的答案往往都是肯定的,而那正是麻煩所在。要問的是:
這件事,會不會讓我跟某一個人坐下來?
會,就不能交出去。不管是交給另一個團隊,還是機器。因為真正重要的不是稿子,是那個下午。
不會,那就交出去吧。整理附件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在場,交給 AI 不會直接損失什麼。
麻煩的是第二種情況後面那個但書:省下來的時間,得真的拿去坐下來。
前半句人人做得到,後半句沒有人會檢查。核銷單上不會有一欄叫「今年你在別人的店裡坐了幾個小時」。一個團隊完全可以用 AI 把行政做得非常漂亮,然後把省下來的時間拿去做更多行政,然後在第五年發現街上已經沒有人願意接你的電話了。
效率的帳很好算,在場的帳沒有人算。

七、 我們的援農實習生,還沒真的跑起來
前面那個問題——當寫附件那條路被抽掉,一個新來的人要在哪裡把針放下去——我原本以為答案很現成:帶著他,一起去跑田調就好了。
但寫到這裡我得誠實。這件事我還沒真正做起來。
因為田調基本上是我一個人在跑。聯繫、約時間、確認地點,這些前段工作我會請同事幫忙——那正是第六節那把判準:這些不需要我坐下來,交出去沒問題。可是真正坐進店裡訪談、拍攝的那一刻,我幾乎都自己來。同事有空會一起,但他們手上各自有專案,多半還是我去。
問題就在這裡。如果連我自己都還捨不得把訪談交出去,那要怎麼把它變成一條帶新人的路?
養成的難處,跟前面那個 AI 的難處,其實是同一個形狀。寫附件、跑聯繫,這些是可以交出去、卻也因此讓人長不出東西的雜事;而真正能把人磨出來的那部分——坐下來訪談——恰好是最不能隨便交出去的。捨不得交,路就長不出來;交了,又怕交壞了那份緣分。
我還沒解開這個結。
但我至少知道方向了。援農實習生不會是一個計畫、一個職缺、一份可以報名的東西——那樣就又變回附件了。它比較可能是一種很慢的事:讓一個新人,先在旁邊看我怎麼坐下來,看很多次,然後某一天換他坐主位,我坐旁邊。
慢,而且沒有效率。但地方的內核,本來就是這樣一圈一圈滾出來的。
而這件事又把第一篇的一個洞補起來了。
第一篇談常日的時候,舉的例子全是店:禾火開門、民宿換床單、咖啡磨豆。那是店家的常日。但我沒有回答,鹿港囝仔這個團隊自己的常日是什麼。
現在有答案了,而且不只一層。
最深的一層是田野調查——坐進店裡,一次一次把針放下去。中間一層是專案的日常聯繫,約時間、確認細節、把事情接起來,是維持整個團隊運轉的骨架。而最容易被忽略、卻最像放伴的,是最日常的那一層:我們每天在合作的店家吃飯、喝咖啡,用自己的餐飲消費去支持這些店,也順手把關係續著。那不是應酬,是把我們的常日,跟店家的常日綁在同一條線上——反正每天都要吃飯,那就吃在夥伴的店裡。
這三層加起來,就是一間落腳在鹿港的企劃公司每天在做的事。策展、訪談、田調、寫紀錄、跑聯繫、在街上吃一頓飯。它有工時、有收入、有重複、不好看,而且沒有開幕。它完全符合常日的定義。
這也讓「三年一度」有了新的意思。
第一篇裡我說,中間那兩年是讓氣慢慢耗掉、好讓祭典有東西可以補。那個說法有點被動,像在等。現在我知道不是等——那兩年有具體的工作在跑,一家一家坐下來,關係一年一年續。
今秋補的是人的氣;而在這之間的每一天,田調、聯繫、和那一頓一頓在街上吃的飯,顧的是關係的火,不讓它在兩年之間熄掉。
祭典是三年一次的晴日,這些日復一日的常日,才是撐住那三年的東西。這樣講,補氣裝置才真的站得住。

八、 地方不是避難所
講完這些,我必須把一句話說死。
如果你正因為 AI 而焦慮,想著要不要回到地方——地方不是避難所。
地方組織也在寫計畫書,也在被同一波東西重寫。我們沒有比較安全,只是被重寫得慢一點。如果你是為了躲而來,你會失望,而且撐不過第一個常枯的循環。
而且我得把地方組織的錢從哪裡來這件事講清楚,不然「地方不是避難所」只是一句漂亮話。
我們早年那種常日,是靠補助加上我自己在外面兼課、演講撐起來的。那種模式有它的天花板:補助逐年審、逐案核,而個人的時間是有限的,你不可能燒一輩子。後來我們開始做街區事業——參先生、勝豐吧、禾火,以及後來的東皋歇暝、洛津有夢、洛津做夢——才算真正踏實下來,因為那些店每天面對市場,用各種專業去解決街區具體的困難,收入是自己掙的。
要老實說,補助到現在仍然佔一定比例,我們沒有假裝自己完全斷奶了。但差別在於,現在的常日裡有一塊是每天被客人用錢投票的。那一塊會痛、會即時反映做得好不好,也因此它才養得活人——養得活不是創辦人的那些人。
這才是我敢說「地方不是避難所」的底氣,也是那句話的限制。地方能不能成為選項,最後不是靠理念,是靠那條街上到底有沒有一門真的做得起來的生意。
當然,有一塊搶不走。禾火的菜還是得有人炒,民宿的床單還是得有人換,訪談的椅子還是得有一具身體坐下去。身體性的常日,AI 拿不走。
但我不想在這裡自我感覺良好,所以順手打自己一巴掌。
搶不走的那一塊,從來就不是主要的收入來源。而且——「AI 做不到」不等於「有人願意付錢」。手工的價值,一直是靠敘事撐起來的。而敘事,恰好是 AI 現在最會做的事。
這才是真正的難題。我不打算在這一篇假裝解決它。

結語|羊皮紙又被寫上一層
《今秋誌 II》有一個小標:讓地方成為下一代未來的選項。
那是 2024 年寫的。當時它是一個主張,帶著一點不服氣,帶著一點但願如此。
兩年過去,它變成了一個描述。
而要老實說:改變的不是那句話,是那句話周圍的世界。地方沒有變好,是另一邊的確定性崩了。
那條被我們當成天經地義的路——好好讀書、離開家鄉、進到城市、進到公司、成為知識系統裡的一顆齒輪——它之所以能壟斷「正確人生」的定義,靠的從來不是它比較好,是它提供了地方給不起的東西:確定性。AI 現在拆掉的,正是那個。
所以選項需要的是對等,不是優越。功勞不在我們身上。
宗澤在文章裡引了文化地理學的「羊皮紙」比喻:地貌與城市就像一張古老的羊皮紙,不同時代的人在上面建設、覆蓋、重寫,而我們要留意的是——每一次覆寫背後,主導的力量是什麼。
這句話跟上一篇那把尺,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上一篇問的是覆寫的結果:下面那層還讀不讀得到。這一篇問的是覆寫的人:這一次,是誰在寫?
羊皮紙又被寫上一層了。這一次主導的力量不是我們,我們只是剛好站在被重寫的那一格上。
但「讓地方成為下一代未來的選項」這句話裡,最關鍵的字不是「地方」,也不是「未來」。
是「讓」。
「讓」是一個及物動詞。有人得去做那個「讓」。
而一個選項要真的成為選項,它得回答很俗的問題:有沒有工作、有沒有收入、有沒有地方住、有沒有同輩、做不下去的時候能不能走。現在還要多回答一題——進來的人,有沒有路可以被帶出來。
前面那些是硬體,最後那一題是路。硬體我們花了十年蓋,路我們一直是撿現成的。而現成的那一條,今年開始不見了。
所以,如果你正在猶豫。
落合說,未來人的價值在於緣分與故事。好,那我想問你一句:
緣分,是有地址的。你要在哪裡累積?
而且我要先告訴你,緣分不是報酬,是負債。你得先付出去十年,它才開始生利息。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回鄉」。
問題是——
你打算把你的常日,交給哪一個地方。
*
最後,講一件正在發生的事。
2028 年,今秋還會再辦一次,圈子還是會圍起來。而在那之前的這兩年,我們要做的事很不像祭典——今年的街道博物館,主題是「洛津日日」,記錄的就是這條街上那些沒有開幕、沒有結束、每天都在重複的日子。
只是我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麼乾淨。當我們決定訪誰、不訪誰,決定哪一間店被寫進手冊、哪一條巷子被走進去,握著鏟子的還是我們。而一間被展出過的店,明年開門的時候,會不會開始意識到有人在看?
那個問題我還沒有答案。下一篇,我想談這件事。
—— 洛津 ANIKI
附註:
吳宗澤〈何謂地方?關於地方本體論的想像〉,2026 年 7 月 11 日發表於個人臉書。穀笠合作社成立於 2014 年,前身為 2012 年埔里內埔礦泉水廠爭地爭水事件的學生後援會,成員於事件後移居籃城社區務農至今,長期推動「相放伴」互助文化、放伴米認購與「援農實習生」計畫。
文中落合陽一的觀點,延續前兩篇,整理自 YouTube 創作者 BEN桑 對其 AI 時代論述的中文導讀影片,非引自落合本人之書面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