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學走了以後的箱崎與六本松|福岡見學:兩塊校地,兩種空間再生

文|張敬業

這趟福岡見學的最後一天早上,我一個人搭地鐵前往箱崎。

身為一個文史控,九州大學箱崎校區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1911 年九州帝國大學在這裡開學,一百多年來這裡是九大的本部所在,也是日本近代高等教育往南擴張的一個據點。我想去看的是那些帝國時期留下來的校舍。

實際走進去之後,感受比我想像的複雜。校區真的很大,但大部分的校舍已經拆掉了,只留下代表性的兩棟建築以及一處校門。空曠、安靜,圍籬把還沒動工的土地一塊一塊圈起來,整個區域顯得相當落寞。可是那兩棟主要校舍還是非常有精神地佇立在原地,一點都沒有被遺棄的樣子。

歷史建築真的有非常多細節可以觀察。造型的處理、開窗的節奏、材質的選用,站在前面看久一點,就可以想見那個帝國時期的建設是用什麼樣的規格在蓋。(這種時候就會很希望身邊有一位建築背景的夥伴可以一起看,我大概只能看出五成。)

回來查了資料以後才知道,留在那裡的東西比我當下認出來的還多,而且它們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這件事後面再說。

而在此之前幾天,我們去了六本松421。同樣是九州大學留下來的土地,兩邊給出的答案完全不一樣。以下想從幾個面向來跟大家討論。

關於九州大學的兩塊校地|一個學生的移動路線

要理解這兩塊地的關係,最快的方式是跟著一個九大學生走一遍。

六本松在福岡市中央區,約 6.5 公頃,距離天神約 2.5 公里。這塊地原本是 1921 年創立的舊制福岡高等學校校地,1949 年新制九州大學成立時併入九大。1963 年設置「教養部」,從此成為九大教養課程的中心;1994 年教養部廢止之後,全學教育(一般教養教育)仍然在這裡進行。

也就是說,九大的學生入學之後,前兩年幾乎都在六本松度過。共通科目、外語、體育,整個學校的大一大二都集中在市中心這塊地上。

分系、分專業之後,學生才會離開六本松,前往各自的學部。其中最大宗的去處就是箱崎——福岡市東區,約 50 公頃,1911 年開學以來的本部所在地,文、理、工、農各學部與大學本部都在這裡。另外還有幾個沒有搬過的校區:馬出(醫學系)、筑紫(總合理工)、大橋(藝術工學)。

所以六本松與箱崎的關係,是「前兩年」與「後幾年」的關係。一個學生的大學生活,從市中心的六本松開始,然後往東北移動到箱崎。這兩塊地在同一個人的生命裡是連著的。

而 1991 年 10 月,九州大學評議會決定統合移轉。要搬去的地方是位在福岡市西區與糸島市之間的伊都校區,東西約 3 公里、南北約 2.5 公里,272 公頃,日本國內單一校區最大的規模。

搬遷從 2005 年 10 月開始,分三個階段:先是工學系,接著是基幹教育與文科系,最後是理學系、人社系、農學系。六本松在 2009 年 4 月移轉至伊都,同年 9 月 29 日舉行閉校式。箱崎則一路撐到 2018 年 9 月,文系四學部與農學部完成移轉,107 年的歷史畫下句點。

從決定到完成,二十七年。要注意的是,馬出、筑紫、大橋這三個校區始終沒有搬,所謂的「統合移轉」實際上涵蓋的是六本松、箱崎與原町農場。這一點也蠻值得台灣參考的——整併並不一定要整個併掉,可以只處理最需要處理的那幾塊。

箱崎|兩棟建築與一處校門的現況

回到我站在箱崎的那個早上。

我看到的落寞是有原因的。大學要處分這塊土地,除了指定保留的建築之外,前提就是解體、更地化。所以拆除工作其實從很早就開始了:2014 年夏天工學部 2 號館開拆,2015 年 5 到 7 月 GCH(グラミンハウス)與道路工學教室周邊清空,2016 年初到 4 月海洋船舶工學區域夷為平地。

而在拆之前,這些建築其實是被看見過的。2008 年 2 月,經濟產業省公布「近代化產業遺產群 續33」名單,把九大工學部本館、航空工學教室等列了進去。2012 年度,九州大學自己也完成了箱崎校區近代建築物的調查。列名跟保存終究是兩件事,2015 年 10 月甚至還辦過「近代建築物攝影之旅」,讓大家去拍那些確定要拆掉的建築——包括舊應力研生產研本館、應用物質化學機能教室、舊文學部心理學教室、第三學生集會所三畏閣。拍完就拆了。

有一個細節我看完就一直記著。2015 年 4 月 19 日,GCH 拆除之前,有人辦了一場活動,名字叫「Thank you! グラミンハウス」——一場給建築物的道別會。

留下來的其實是一組,不是一棟

前面說我那天看到的是兩棟建築跟一處校門。回來查資料才發現,實際被保存的是一整組:

舊工學部本館——鋼骨鋼筋混凝土造的早期案例,外觀相當有大學象徵的氣勢,也就是我在現場看最久的那一棟。

本部第一廳舍(舊本部事務室棟)——紅磚造,紅色的牆很漂亮。這一棟有個我很喜歡的來歷:它的建材,是用 1923 年 12 月燒毀的那座初代工學部本館(1914 年 3 月竣工)的磚頭再利用蓋起來的。1928 年 3 月,大學本部事務局遷入。

本部第三廳舍(舊本部建築課棟)——與上面那棟是「兄弟建築」。

正門與圍牆——1914 年建造,是九大現存最古老的建造物,1924 年因為校地擴張,跟門衛所一起被移築到現在的位置。門柱是紅磚造、間口 4.5 公尺,圍牆總延長 41 公尺,石材與紅磚的組合、門柱頂端的花崗岩笠木,古典主義的影響很明顯。

正門門衛所——正面入口上方的破風(ブロークンペディメント)據說與福岡市赤煉瓦文化館(舊日本生命九州支店)頗為相似,白色御影石的雕刻細膩有力。

也就是說,我當時憑肉眼認出來的是三分之二。而這些建築在 2023 年 2 月,以舊工學部本館、舊本部事務室棟、舊本部建築課棟、門衛所四棟的身分,成為國家的登錄有形文化財;2024 年 3 月,正門與圍牆也跟著登錄。至此,箱崎現存的所有近代建造物全部成為登錄有形文化財。這也是九州大學所擁有的建造物裡,第一次有東西被登錄。

(那個用火災後的磚頭蓋新樓的故事,我覺得很值得講給鹿港的朋友聽。一百年前的人就在做建材再利用這件事,而且做出來的東西一百年後被列為文化財。)

「箱崎サテライト」——大學沒有完全離開

更關鍵的是名字。

九州大學把這幾棟建築所在的區域命名為「箱崎サテライト」(箱崎衛星據點),定位是「對校內外開放的新學習據點」。也就是說,在制度上,九大並沒有從箱崎完全撤走。它留下了一個地址、一個名稱、一個持續使用的理由。

而修繕的錢從哪裡來?九州大學推動「近代建築物保存活用專案——箱崎サテライト舊工學部本館改修支援事業」,公開對外募款。一所國立大學法人,為了修一棟自己的老建築,去向社會募資。

我在想,這件事情台灣有沒有可能發生?我們的公立學校要修一棟老校舍,第一個念頭多半是等哪一個部會的補助下來。而募款這個選項,除了牽涉法規之外,更根本的問題是:要能募到款,得先有一群人覺得那棟建築跟自己有關。而那種關係,需要很長的時間去養。

至於這塊地的未來,經過八年的空窗期,2026 年 3 月 26 日終於正式定案。土地利用事業者是住友商事領軍的八家企業團:住友商事、JR 九州、西部瓦斯、清水建設、大和房屋工業、東急不動產、西日本新聞社、西日本鐵道。概念叫「HAKOZAKI Green Innovation Campus」,2026 年內動工,2028 年度第一期「まちびらき」(開街),2036 年度全區大致完成。

第一期會有創新據點「BOX FUKUOKA」、約 30 家餐飲與約 1,500 席的福岡永續食物公園、以家居量販為核心的生活商業設施,2030 年度再開生技研發園區;住宅端規劃分讓住宅約 2,000 戶,加上單身租賃、高齡者住宅、共同員工宿舍、學生宿舍。

值得一提的是,2025 年 12 月 2 日那場審議事業基本計畫的委員會,開會地點就在舊工學部本館。一場決定這塊地未來四十年的會議,開在被留下來的那棟建築裡。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保存的意義:留下來的東西,會參與後面的決定。

而九州大學對正門的說法也很有意思。他們期待這座門「除了作為大學過去的『臉』之外,也成為箱崎地區新街區的玄關」。同一座門,往回看是一所帝國大學的入口,往前看是兩千戶住宅與一座食物公園的入口。

六本松|一整棟垂直堆疊的市民生活

六本松那邊我們是以福岡市科學館為目標去的,從地下鐵七隈線六本松站上來就到。

先講一件我回來查資料才確認的事:六本松421 並非老建築的保存再利用。2009 年閉校之後,跡地在 2010 年 3 月賣給 UR 都市機構,同年 12 月開始拆除工程,象徵性的舊本館在 2011 年初動工拆掉。2014 年 2 月,JR 九州以約 117 億日圓標下北側的商業用地,2017 年 9 月 26 日六本松421 開業。

也就是說,我在現場感覺到的「活化得很成功」,跟建築保存完全沒有關係。這是一棟全新的建築。而它成功的理由,在於每一層樓的機能都對準了市民生活的某一段

一樓是超市,核心店是ボンラパス。買菜。一、二樓的商業區合計約 7,500 平方公尺,共 23 家店,還有學童保育設施與四家診所。

二樓是蔦屋書店,當時的九州首店,也是規模最大的一間。看書、待著。

三到六樓是福岡市科學館,2017 年 10 月 1 日開館,從中央區舞鶴的福岡市立少年科學文化會館整館遷入。三樓是總合案內與連攜廣場(展示福岡在地企業與大學研究機構的技術),四樓是實驗室、交流室與親子廣場,五樓是基本展示室,六樓是巨蛋劇場(星象儀)。三樓、四樓免費,五樓與六樓才需要買票。

高層則是 JR 九州的分讓住宅「MJR 六本松」與銀髮住宅「SJR 六本松」。低層棟 6 層、高層棟 13 層,全棟延床面積約 3.7 萬平方公尺。

而在這棟建築的南側,是另一組機能:福岡高等法院、地方法院、家事法院、簡易法院集中在同一棟廳舍,加上檢察廳與律師會館。四個層級的法院集中在一棟廳舍,在日本是首例。

把這幾層樓疊起來看,會發現一件事:買菜、看書、帶囝仔玩科學、老後居住、上法院,這幾件事在同一個街廓裡完成。一個人從嬰兒到老年會需要的機能,被垂直地堆在一起。

我特別注意到科學館的免費樓層。三樓、四樓不用買票就能進去,這代表附近的居民可以把這裡當成日常的去處,而非一年來一次的觀光景點。一個科學館如果只服務買票的人,它就只是一個館;如果它有一半的樓層是敞開的,它就變成社區的一部分。

空間活化的重點,在「機能對接」

把箱崎與六本松放在一起看,我這幾年在台灣看空間活化案例的一個想法被講清楚了。

空間活化未必一定要是歷史老屋。 我們很習慣把「活化」跟「老屋」綁在一起,好像沒有老建築就沒有故事可說。但六本松整塊地是拆掉重蓋的,它成立的理由跟建築年份無關,在於它把既有的空間條件與市民真正的需求做了對接。

真正的關鍵,是能不能展開對城市空間的想像,然後讓「既有空間」與「市民需求的機能」互相討論,最後對上。

福岡還有另一個案子可以對照,也就是我們之前寫過的大名小學校。這所有著一百四十年歷史的小學在 2014 年 9 月閉校,福岡市與福岡地所、さくらインターネット、アパマンショップ等民間業者共同,把校舍改造成官民共働型的新創支援設施「Fukuoka Growth Next」(FGN),2017 年 4 月 12 日開幕。裡面有育成空間、共同工作空間、可以諮詢創業的 Startup Cafe,還有任何人都能進去的咖啡與酒吧。到 2023 年 3 月底為止,入駐期間募資成功的新創累計 85 家、金額超過 365 億日圓,創造 1,262 個新增就業。

延伸閱讀:大名小學校的校長室,變成一間站著喝酒的吧

這裡是保存了校舍,但重點同樣不在保存。福岡市在 2012 年就宣言要做「創業都市」,並取得國家戰略特區的資格,FGN 是這個城市戰略在空間上的落點。所以校舍改成新創基地在福岡是成立的,因為那個城市真的有那個氛圍、有那個政策、有那個資金鏈在跑。

也就是說,同一種做法在不同城市會有完全不同的命運。差別在於這個空間的機能,有沒有對上這座城市當下真實的需求。

經驗反思

1. 台灣的空間活化,卡在「想像」的貧乏。

這幾年我看過很多空間活化的案例,發現大家最後的答案高度集中:不是「文創園區」,就是這幾年流行的「青創基地」。一塊地空出來,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這兩個。

FGN 在福岡是對的,因為那座城市正在推新創。但同一套搬到一個沒有新創生態的鄉鎮,就會變成一棟裝了幾間辦公室、平日沒什麼人的建築。我們常常把別人的答案抄過來,卻沒有抄那個答案背後的提問過程。

所以真正該做的是把順序倒過來:先盤點這個地方的人到底需要什麼機能,再回頭看手上有什麼空間可以承接。而非先決定要做文創園區,再去找人來填。

2. 鹿港接下來會空出更多空間,而且會是學校。

面對少子化,未來鹿港恐怕還會再多出許多閒置的空間,其中很有可能包含既有的學校校舍——沒有學生,空間沒人使用。這件事在彰化沿海一帶已經開始發生了。

那些校舍該做什麼?我認為未必是文創、未必是青創。至少可以同時盤點在地居民的公共空間使用需求:長照、日照、功能教室的租借、社區共餐、運動空間。一所小學的校舍,本來就是為了讓一大群人在裡面待一整天而設計的,這個條件拿來做日照中心其實比拿來做展場更合理。

(我知道這樣講不夠浪漫,可是一個空間如果每天都有人在裡面過生活,它就會一直活著。)

3. 沒有管理與收費機制,就沒有長期營運。

這是我認為最需要改的一件事。台灣的閒置空間活化,很常落入一種模式:免費,而且只有特定族群才能申請使用。結果是空間被少數團體長期佔用,其他市民不知道可以進去,也不覺得那裡跟自己有關。而因為沒有收入,管理維護只能靠一年一標的補助,標到誰算誰。

要讓空間長期營運,就要有明確的管理單位、明確的使用規則、明確的收費機制。使用者付費並不會讓空間變得不公共,反而會讓它變得公平——因為每個人都能用同一套規則進去。福岡市科學館的做法就是一個參考:三樓四樓免費敞開,五樓六樓收費,兩種需求在同一棟建築裡並存。

拉長時間來看,能夠自己養活自己一部分的空間,才有可能撐過十年。

4. 保存之後,要留下一個持續使用它的理由。

九州大學把箱崎那幾棟建築命名為「箱崎サテライト」,這個動作我覺得比登錄文化財更重要。因為登錄是一個身分,而命名是一個承諾——它宣告了這個地方在大學的組織圖上還有一個位置,還會有課程、還會有活動、還會有人來開會。所以那場決定四十年的委員會才會理所當然地開在那裡。

台灣的老屋與老校舍,常常在修好之後就進入一種尷尬的狀態:漂亮,但沒有人有義務每天使用它。修復經費是一次性的,使用卻是每天的事。真正決定一棟建築能不能活下來的,是有沒有一個組織把「使用這裡」寫進自己的日常。

後記

那天早上離開箱崎的時候,我從那座 1914 年的正門走出去。

當下並不知道它是九大現存最古老的建造物,也不知道它在一百年前被整座搬到現在的位置,更不知道再過幾年,它會從一所帝國大學的入口,變成兩千戶住宅、一座食物公園、一個生技園區的玄關。走過去的時候,它就只是一座有點舊的門。

我想這大概就是「空間活化」最迷人的地方吧——同一塊土地,可以同時放著一百年前的判斷跟四十年後的計畫,而且那兩件事會由同一道門連起來。

回到鹿港以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沒辦法從福岡直接抄回來,因為地價、人口、財政規模、法制工具,兩邊差太多了。但問題本身可以帶回來:

我們這裡接下來會空出哪些空間?而住在旁邊的人,到底需要什麼?

如果我們能在空間空出來之前就先把後面那個問題問完,答案就不會只剩下文創園區跟青創基地。

也許下次再到福岡的時候,箱崎已經開街了。到時候再去走一趟,應該又會有不同的感受。

台日友好,台日共好。

(《福岡見學》系列.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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