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日的陪伴,就是災難時的防護網:鹿港青年看見的地方韌性

文|張敬業 aka 洛津ANIKI

這禮拜到國發會進行地方創生青年培力工作站的期中報告。報告完之後,委員們提問五分鐘,留給我們回應的時間只有三分鐘。

委員問得極好也很關鍵,好到我在台上當下就明白:這三分鐘一定說不完。因此我想藉由這篇文章,把當天沒能好好說透的話慢慢說清楚。

現場的五分鐘提問:鹿港,有沒有自己的版本?

當天委員們的提問大致可以分成三組:

  1. 方向的抉擇:未來在鹿港推動創生,最關鍵的是經濟韌性、文化傳承,還是地方網絡的優化?
  2. 人的流動與陪伴:鹿港今年 1 到 8 月的觀光人次已達 1,800 萬,有意回鄉或移居的青年不少,團隊要怎麼協助他們?關係人口的經營,又能不能梳理出一套陪伴的方法論?
  3. 危機的考驗:團隊在報告裡談到防災與日本經驗,那平常做陪伴、培力、課後照顧的地方網絡,遇到像淹水這樣的重大災害時,能不能迅速轉換成救災與重建的支援網絡?

回過頭再想委員的提問,越想越覺得,這些問題其實都在問同一件事:鹿港,有沒有自己的版本?

一個地方先想清楚自己想成為什麼樣子,把它寫成自己的發展版本;面對政府或企業的資源時,才知道該怎麼對接、在哪裡合作,資源也才真正留得在地方、慢慢累積下來。

六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地方的「本金理論」

委員問我們:經濟韌性、文化傳承、地方網絡,哪一個最重要?當下很想回答「都重要」,但這個答案太敷衍,也對不起這個好問題。回來想了一晚,我覺得這三件事放在不同的層次,很難排出誰先誰後。

如果把一個地方想成一筆長期的存款,大概可以分成三層:

  • 「本金」: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街區的記憶、手上的技藝,還有一群人能一起把事情做成的組織能力。
  • 「生活主體」:在這裡生活、工作、接手的人,他們是持續把本金存進去的人。
  • 「觀光與經濟」:本金生出來的利息。

這樣一拆,委員的三個選項就各自有了位置:地方網絡與文化傳承屬於本金,經濟韌性則是本金夠不夠厚的結果。利息再多,也回答不了本金夠不夠的問題,所以三者之間有先後因果,很難單純比較輕重。

什麼是地方的「本金」?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一個詞,用來形容地方工作裡最重要、卻最常被忽略的東西,最後選了「本金」。

本金,是一個地方不靠單次活動、不靠補助,也能持續產生價值的基礎。它看不見,所以容易被忽略;用掉了也不會馬上有感覺,等到發現的時候,往往已經很難補回來。

拿鹿港來說最清楚。根據觀光署的統計,鹿港老街及周邊地區 2024 年吸引了約 1,730 萬人次,今年前五個月就已經超過 1,100 萬人次,連續幾年都是全台人次最多的老街。但這些人潮,並不是這一代人憑空創造出來的。港口帶來的繁華、郊行組織起來的商業秩序、廟宇與信仰、一間一間的街屋,還有代代相傳的手藝,這些是祖先存下來的本金;今天的觀光,是我們在領它的利息。

領利息是福氣,但也是警訊。

如果一個地方只領利息、不存本金,本金就會一點一點被吃掉:老店沒有人接班、老屋變成快速翻桌的店面、街上越來越多人,認識彼此的人卻越來越少。

這也是我在《晴日與常日》系列裡想談的問題。補助制度比較容易看見晴日的成果,也就是利息:活動辦了幾場、來了多少人。本金的累積卻發生在常日,發生在一次又一次坐下來聊天、一年又一年的陪伴裡,而這些往往很難寫進結案報告。

認出地方自己的 DNA

每一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本金。鹿港的本金是港口、郊行、信仰、街屋與手藝,別的地方不需要長得像鹿港。

地方創生最常見的迷思,是拿別人領利息的方式套到自己身上:別人有老街我也要有老街、別人有市集我也辦市集。沒有對應的本金,這樣的發展比較像借貸,還不起的時候,代價通常是地方自己承擔。

所以地方要先做的功課,是認出自己的本金在哪裡,也就是前期的「資源盤點」:把地方的 DNA 理清楚,哪些歷史、手藝、人與關係至今還在運作,哪些已經快要斷掉。盤點清楚了,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存。

從這個角度來看委員提到的 1,800 萬人次,我們最關心的問題就不太一樣了:人潮已經很多,鹿港從來不缺人來;我們更想問的是,這麼多人裡面,有幾個留了下來?有幾個願意一起存本金?

在哪裡生活,就是哪裡人

觀光客來了會走,會留下來的是在這裡生活的人。一個只剩下觀光的地方,會變成只有晴日、沒有常日的地方,因此在地的「生活主體」建構更為重要。

前陣子看了工頭堅與沈伯洋的一集對談,聊台北的城市空間規劃。對談裡有一個問題讓我想了很久:在台北住了三、四十年的人,怎樣才算是真正的台北人?他們的回答是:不論你從哪裡來,當你在這個城市有一件想做的事、有一個會去的地方、有一群會跟你一起去的人,這個城市就真正變成你的了。

這句話放在鹿港特別有感。鹿港是個很習慣問「你老爸是誰?」的地方,被認出是誰家的孩子是一種很溫暖的感覺,這份溫暖也是祖先留下的本金。但如果只有「是誰的誰」才有資格當鹿港人,新來的人就永遠進不來。我更喜歡這個說法:在哪裡生活,就是哪裡人。

圓仔花樂團的 Bobo 與 Hank 就是這樣的人。一位基隆人、一位高雄人,大學時跑到彰化梨春園學北管,畢業後北漂幾年,最後選擇搬到彰化定居,為的是貼近社區生活裡長出來的北管音樂。他們不是誰家的小孩,現在卻成了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沈伯洋在對談裡說了一段話,非常觸動我:

「一個城市要去照顧到每一個人的第一件事情,是空間的設計——就是讓他在這個城市很容易遇到他的記憶。當他走出去,看到空間還在,城市就像在跟他說:我還記得你。」

這和我們評估地方介入時常用的判準很像:新的東西加進來之後,舊的層次還讀不讀得到?是「堆疊」,還是「掩埋」?街道博物館這幾年做的事,就是讓鹿港人走在街上還遇得到自己的記憶:那間餅舖、那座錫器、從小吃到大的肉包。記憶是一種基礎設施,平常感覺不到它在,少了它,人就容易覺得被地方遺忘。

陪伴青年回鄉移居的三個條件

回到委員問的「怎麼協助回鄉與移居的青年」。我的答案是,幫他們湊齊這三個條件:

  • 一件想做的事
  • 一個會去的地方
  • 一群會一起去的人

鹿港有很多等待接手的東西:缺接班的老店、閒置的老屋、需要人手的祭典;同時也有很多想回來的人。把這兩邊對上,就是我們在做的「接手媒合」,工作站的青年諮詢則是入口。

我們並不追求團隊要擴張得多麼龐大,我們更在意的是:鹿港有多少人湊齊了這三個條件,不需要透過我們,也能自己動起來。這樣的人越多,鹿港的本金就越厚。

陪伴是以「年」為單位的歷程

委員建議我們未來呈現案例時,可以補充長時間溝通與陪伴的「歷程」,梳理出一套方法論。這個建議我非常認同,因為關係人口最難被看見的,就是中間那一大段時間。

以下用三個具體故事,把歷程攤開來看:

1. 高水春菜:從井之頭公園到今秋藝術節(7 年的交會)

  • 2018 年:在吉祥寺井之頭公園搭訕了東京獨立歌手高水春菜。
  • 2019 年:邀請她來到鹿港的「今秋藝術節」演出。
  • 2022 年:替她寫了《洛津那夢》由她演唱。
  • 2023 年:她想把在鹿港的感動帶給東京的朋友,與友人發起「有你有我」東京展演。
  • 2025 年:我寫了今秋主題曲《照起工》由她詮釋;同一年,她在日本唱著這些歌,讓還沒來過的日本朋友先認識鹿港,最終許多人跟著她一起來到鹿港參加今秋。

用三個條件來檢視:她有一件想做的事(唱鹿港的歌)、有一個會去的地方(今秋藝術節)、有一群會一起去的人(帶來的日本朋友)。她不住在鹿港,三個條件卻都齊了。更重要的是,關係會繁殖——她自己成為了另一群關係人口的引路人。

2. 仁哥與清酒阿豪:認出穿針引線的人

台雲酒造的杜氏陳韋仁(仁哥)在島根出雲釀酒,我們能認識他,要感謝鹿港的清酒達人「清酒阿豪」。

2023 年阿豪邀仁哥到洛津有夢辦品飲會,2024 年換到勝豐吧,2025 年今秋藝術節的紀念酒「照起工」就選用了台雲的生酛純米吟釀,同年冬天我也到出雲拜訪了仁哥。

很多關係是在地的人牽起來的。梳理陪伴方法論的第一步,一定是:認出並珍惜這些牽線的人。(「照起工」這個名字,同時出現在春菜唱的歌與仁哥釀的酒上,兩條看似無關的線,在 2025 年的今秋交會了。)

3. News:從返鄉接案到生活落地

胡家嫻(News)原本是一位返鄉接案的攝影師,跟著地方網絡展開後,我們在青年諮詢裡一起釐清地方對影像的需求與她的定位,工作站也把影像案轉介給她。如今除了工作站業務,許多地方青年團隊都會主動邀請她拍攝。

影像之外,她還開了「手相館」,參與市集與店家合作;後來與秀水「晚風交誼廳」的經營者結婚,開始協助空間企劃,將婚後的新生活一起搬了進去。

從單純的接案者,到工作、關係、生活都在這裡生根,News 的三個條件一個個湊齊了。她的生活延伸到了秀水,這也證明:地方創生很少是一個小鎮的孤島作業,鹿港和周邊鄉鎮本來就是一個共同生活圈。

台灣的「連結工作者」(Link Worker)實踐

工頭堅與沈伯洋的對談裡提到英國的「社會處方箋」制度,其中有一個角色叫「連結工作者」(Link Worker)。他們是有給職的專業人員,不開藥,工作是陪個案釐清需求,初期進行 3 到 6 次實質陪伴,再把人轉介到社區活動與社群。

這與我們青年諮詢的架構幾乎一致。我們建置了線上(「少年家借問站」與官方 LINE)與線下(洛津有夢)雙軌入口,期中為止已陪伴 27 位青年,涵蓋餐飲、旅宿、設計、表演藝術、老屋空間與社區行動。

整理諮詢紀錄時,我們有兩個核心發現:

  1. 問題是動態連鎖的:找到空間之後緊接著修繕、設備、資金與定位;品牌穩定後又面臨人力、合夥與契約問題。一次諮詢給不了終極答案,需要長期陪跑、在各階段接入資源。
  2. 在地的問題只能靠在地網絡解:創業定位、品牌行銷、財務分析在都會區都能找到顧問;但「老屋空間尋找」與「地方資源引介」,只有在地的網絡解得開。屋主願不願意把老屋租給年輕人靠的是信任。

英國的連結工作者能發揮多大功能,取決於社區有多少可轉介的資源;工作站背後真正的價值,也在於深厚的在地網絡。沒有本金的地方,諮詢只能給建議;有本金的地方,諮詢才能給位置。

平常日的網絡,就是災難時的防護網

委員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壓力測試:如果鹿港再遇到重大淹水,平常做陪伴、培力、課後照顧的這張網,能不能迅速轉換成救災與重建的支援網絡?

這張網當初確實不是為了防災而設計,它是為了陪伴人、為了把事情做成而長出來的。但這個問題逼我們重新檢查了一次手上有什麼。

一個地方要面對的災難其實有兩種:

  • 急性的災難:淹水、颱風、地震。來得又急又快,考驗災後最初幾天,街區裡的人能否迅速掌握「誰需要什麼、誰能提供什麼」。
  • 慢性的災難:孤獨。高齡化、青年外移、長輩獨居。孤獨來得慢、沒有警報,等到察覺時往往已病入膏肓。

這兩種災難看似不同,解方卻是同一張網。

社區的眼睛與「平災兩用」

沈伯洋在對談裡提到「社區的眼睛」:長期在地的里長、機車行老闆、獨立書店店長,平日對鄰里最熟悉,能及早發現許久沒出門的長輩。

平常知道誰沒出門的人,就是災難來時知道誰需要幫忙的人。

在鹿港,這雙眼睛可能是廟口的大叔、雜貨店頭家、老店顧店幾十年的阿姨,或是課後照顧的老師。

日本歷經多次大地震後常講「顔の見える関係」(看得見彼此臉孔的關係),真正能動員的往往是平時就認得的人;另一個概念則是「フェーズフリー」(Phase Free,平災兩用),主張日常與災時不要分開設計,平時在用的東西,災時就能直接派上用場。

最好的轉換機制,就是不需要轉換。

盤點街區的「平災零件」

鹿港其實已經具備許多現成零件:

  • 空間資源:民宿床位能做緊急安置;食堂與咖啡廳具備廚房供餐量能。
  • 網絡節點:上青生活圈的 38 家店,就是分散在街區裡的 38 個雷達。
  • 關懷名冊:課後照顧與日常陪伴名單,清楚標記哪些脆弱家庭需要優先關心。
  • 通訊架構:平常聯繫活動的 LINE 群組,就是現成的訊息通報樹。
  • 修繕職人:水退之後最缺的是會修東西的人。木作、水電、泥作師傅,平常是文化資產,災後就是重建的主力。

有一次龔顯森老師家裡需要改電路,原本配合的師傅退休了,便來詢問我們。我們介紹了長期合作的水電師傅過去,順利完成改裝。這是一件小事,卻清楚展現了網絡運作:老師信任我們、我們知道該找誰、師傅也願意為一樁小工程跑一趟。災難來時需要的正是這種信任,只是規模更大、速度更快。

誠實面對目前的缺口

零件雖然有了,但尚未完成系統化組裝。我們目前還缺少:

  1. 一份詳細的節點名冊(清楚記錄哪家店、哪個人能提供哪些具體支援)。
  2. 與里長、鎮公所之間的聯絡窗口,避免災時訊息斷鏈。
  3. 事先約定好的互助分工(宛如傳統農村的「放伴」機制)。

因此明年我們希望能嘗試一件事:把防災演練與街區導覽結合,規劃一條「災難動線」。帶大家走讀老街、聽歷史故事的同時,順便讓大家清楚淹水時該往哪裡撤退、哪些友善店家可以接應、哪位修繕師傅就住在隔壁。

我們沒有要成立一支專業救災隊。我們希望的是:災難來臨的黃金 72 小時內,街區能迅速知道誰需要什麼、誰有什麼;而在沒有災難的日子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被孤獨遺忘。

寫下鹿港自己的版本

回頭看委員的提問,答案最終都收束在同一張網絡上:

鹿港有祖先留下的本金,也有這一代人持續存進去的厚度;存本金的,是因為喜歡這裡而扎根的生活主體;讓這些人留得下來的,是一年一年的扎實陪伴;而這些陪伴累積出來的網絡,平常消弭孤獨,災難來時,就是第一個敲門送上溫暖的人。

地方先盤點自己的本金、寫出自己的版本,外部資源才知道該從何對接。接下來需要的,是陪著地方走完全程,並且讓這份「陪伴」獲得合理的資源與尊重。

這篇文章,是我們為鹿港寫下的一小段版本。平常日的陪伴,就是災難時的防護網;當一個地方既有「我記得的」,也有「記得我的」,地方的韌性就真正長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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