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敬業
「鹿港沒有鹿港囝仔，依然是鹿港。 但因為有我們的參與， 鹿港可以有不一樣的生活想像。」
這是我在第三屆全國文化會議分區論壇台上說的一句話。
2026全國文化會議中區場：「未來式」主題下的兩場上午論壇
今年大會主題訂為「未來式」——面對少子化，面對全球化與在地化的拉扯，現今年輕世代接收文化的速度，早就超過我們供給文化的速度。這場在文化部文化資產園區舉行的中區場，是花蓮、台北、台南之後的最後一場分區論壇，由下而上收集到的討論，會在九月的全國正式大會中匯整。這已經是文化部依《文化基本法》規定，每四年一次由下而上召開的第三屆全國文化會議了。
當天上午一連有兩場議題討論，我從頭參與到尾，這篇筆記也就聚焦在這兩場——第一場「在地文化力：韌性×永續×共榮」，第二場「當代文化資產保存：記憶的守護與傳承」。
說完那句話，我的思緒又回到了返鄉的原點。
返鄉的起點：2009年義大利藝術節之旅
這一切要從 2009 年的夏天說起。
那年我跟著舞團去義大利巡演，42 天、5 個藝術節、20 多個城市、30 幾場演出。在山村、古鎮裡登台，和來自世界各地的舞者、樂手同台，那是改變我很多事情的一趟旅程。
但真正讓我決定返鄉的，不是舞台，而是接待我們的那群義大利年輕人。他們平常也在外地念書、工作。但每年家鄉的藝術節一到，就自然而然回來了——有時上台演出，有時當志工接待我們，有時只是幫忙煮飯、搬東西。對他們來說，這是從小就有的習慣，不需要理由，節慶來了就回來。
過去，我從來沒有把「返鄉」當作一個選項。那趟旅程之後，我開始想像：如果鹿港也有這樣的東西，會是什麼樣子？
公私民黃金三角：在地文化力的韌性、永續與共榮
今天黃心蓉老師談義大利，我又回到了 2009 年的記憶裡。
她提到南義大利面臨嚴重的人口外流，獨特的飲食、語言、習俗，因為沒有人留下來而逐漸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種均質的文化。西西里島後來推出補助方案吸引遠距工作者（數位遊牧）和青年回流，但問題的根本是——當地方不再有人真正生活在那裡，文化就只剩下景觀，沒有了氣息。
她也提出一個讓我很有共鳴的概念：過去談公私協力，常常只是「兩點一線」——企業做 ESG 是私部門對民間，民眾參與政策是民間對公部門。但如果只靠兩端拉一條線，其中一方鬆動，整條線就斷了。她主張要把公部門、企業、民間三方一起拉進來，形成一個「黃金三角」結構，這樣面對外部壓力時才有真正的抗壓性，才談得上韌性、永續與共榮——不只是活下去，是大家一起活得久、活得好。
這讓我想到，我當初回鹿港，不是因為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而是因為我不想讓鹿港變成一個「只剩下觀光而沒有生活」的地方。不是保存它，而是繼續在裡面生活。
鹿港囝仔的實踐：街道博物館與地方事業體
輪到我上台分享的時候，我說的是鹿港囝仔這十幾年走過的路。
2012 年回到鹿港，我們從每月一次的社區環保撿垃圾行動開始，慢慢凝聚在地青年。2015 年創辦今秋藝術節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如果要把人長期留在地方，不能只靠申請補助打零工，得有能支持生活的「事業體」——酒吧、設計品牌、餐廳、書店咖啡廳，都是這樣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鹿港本來就不缺觀光客。我們做的事，是不讓鹿港被簡化成只剩「拜拜和吃小吃」，而是讓地方文化的多樣性能延續下去，展現扎實的在地生活面貌。這幾年我們也接上企業 ESG 資源，帶青年團隊做田野調查，也推動「街道博物館」——和老店合作，重新梳理它們的故事，讓新客群走進老店。
但補助終究是一時的養分——我常說「補助是補藥」，吃補藥的同時，更要養成自己回應市場與地方的體質。地方團隊最後必須長出自己的主體性，學會在沒有計畫、沒有補助的日子裡，靠商業行為與市場互動活下來。這才是跟地方真正持續性的供需互存。
石滬文化保存：石間旅人與潮間匠人計畫
馥慈分享的澎湖石滬保存，是這場裡讓我印象最深的案例之一。
石滬曾經因為政府不再發新建執照、加上氣候變遷與漁業蕭條而逐漸廢棄。後來取得「文化景觀」的文資身分帶動了觀光，卻也帶來新的課題——觀光人潮要怎麼轉化成支持地方、修復石滬的實質力量？
她團隊的做法是用觀光營收提撥修復基金，設計「石間旅人」和「潮間匠人」兩種計畫，讓一般大眾能用短期勞動換取深度生活體驗，也讓有志學習技藝的青年，能在離島淡季進行較長期的傳習。傳統打破了只靠家族傳承的限制，找到新的支持系統。
她也回應了黃心蓉老師「活下去、活得久、活得好」的說法，補上一句我覺得很重要的話——青年返鄉實踐在地文化力，最終是要「活得有選擇」。這句話我聽完一直記著。補助、市場、生活方式，到頭來都是為了讓人有選擇的餘地，而不是被綁在唯一一條路上。
當代文化資產保存：科技、匠師傳承與「傳統是一種能力」
緊接著的第二場談的是「當代文化資產：保存記憶的守護跟傳承」，三位講者各自切入的角度不同，但聽完之後，我心裡其實一直在轉一個問題。
榮芳杰老師提到，國外已經大量把科技帶進文資現場——西班牙聖家堂的 AI 互動裝置、克羅埃西亞的 AR/VR，都是在重建消失的歷史場景，跟民眾對話。但他也強調，科技只是輔助，文資現場真正需要的，是持續、大量、不停止的學術研究，像台南安平古堡那樣，先有扎實的考古研究，才能轉譯成好的故事，讓更多人「有感」。聽到這裡我想到的是，文資教育從來不只是把古蹟修好開咖啡廳，生活本身，就是在創造歷史。
鍾心怡建築師談的是有形文資背後那群看不見的人——保存技術與保存者。她提到許多大木作匠師都已經超過 80 歲，體力難以負荷實作教學，傳習計畫常常太晚啟動，而文字記錄根本沒辦法完整表達技術細節，得靠匠師親自帶著徒弟在現場做。聽她講人、技術、工具、材料這四個環節，我聽到的其實是一個地方有沒有能力維持自己產業鏈活性的問題——施作的現場，就是教室。
江明親老師有一句話讓我很有感觸：「傳統是一種能力。」不是被收存起來等待保護的遺物，而是在不斷變動的環境中，持續應變與創造的能力。鹿港的現場，本身就是這句話的例證。
傳統工藝如何回應當代？從傳統之中形塑的未來式
聽這一場的時候，我心裡一直打轉的問題是：傳統工藝的保存，難道只能透過既有形式的傳承嗎？還是有可能，用同樣的工法與技術，去服務當代的生產需求？
文化工作者要做的，或許不是把技術鎖進博物館，而是梳理脈絡——讓老工法在當代找到新的用處。
這聽起來像是從市場端思考傳統技術的保存，但回頭看，很多傳統能留到今天，本來就是因為它的形式與技術，一直在跟著時代調整、回應當下的需求。
那便是一種，從傳統之中，形塑出來的未來式。
地方文化的未來式：傳統是一種能力，地方也是
回到我在台上說的那句話：鹿港沒有鹿港囝仔，依然是鹿港。但傳統如果失去回應當代的能力，地方也會慢慢失去自己的氣息。
今天是分區論壇的最後一場，各地的討論成果會在九月的全國大會中匯整。我不知道最後會長成什麼樣的政策建議，但我知道，這些來自不同地方、不同領域的人坐在一起，把各自現場的事說出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文化在當代繼續活著的一種方式。
傳統是一種能力。我想，地方也是。而能不能持續往前走，靠的就是有沒有人，願意在每一個當下，把傳統重新形塑成屬於這個時代的未來式。
#全國文化會議 #未來式 #地方創生 #鹿港囝仔 #在地文化力 #傳統是一種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