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港老屋的再生設計｜洛津有夢與洛津做夢，從立面拱窗到書法題字

文｜張敬業aka洛津ANIKI

我們跟老屋的這十年

鹿港囝仔團隊跟老屋的關係，是從 2015 年的金銀廳保存運動開始的。

那次的經驗讓我意識到一件事：空間是我們認識過往時光很重要的載體。房子沒了，那段歲月就沒有東西可以裝，只剩下口述與照片。後來這幾年，我陸續參與了台灣各地老屋保存議題的討論，看得越多越覺得，「保存下來」其實只是第一步。一棟被留下來卻沒有人走進去的房子，跟拆掉的差別並沒有想像中大。老屋要重新回到街上，成為人們生活裡的一個座標，才算得上是「再生」。

所以團隊後來的做法是從經營切入。從勝豐吧開始，接著是禾火食堂，再到洛津有夢跟洛津做夢。空間一棟一棟整理、品牌一間一間開起來之後，我們發現這件事並不是懷舊。老屋作為一個載體，有它自己的條件與框架——樑柱在哪裡、進深多長、光從哪裡透進來、水電要怎麼走——設計思維必須在這些既定條件裡找出路，而不是把一套現成的想法蓋上去。

洛津有夢跟洛津做夢是同一棟街屋，前棟做咖啡廳，後棟做民宿。除了這兩門生意，這棟房子現在也是我們執行國發會地方創生青年培力工作站，以及文化部百大文化基地「洛津組合」的據點。

但這次整修最重要的收穫，其實不在空間本身。是在修復與再利用的過程裡，我們重新跟鹿港的文化與歷史接上了線，也讓自己成為這條脈絡的一部分，跟著街上的店家一起成長。

這篇想談的就是這件事——我們怎麼透過設計，把那段斷掉的脈絡接回來。

把消失的立面重新拼回來

老房子留下來的物件、元素與材料，其實都在反映那個時代流行的建築語彙。大家熟悉的鹿港舊街區多半是屋瓦、木構、紅磚；但鹿港大街（中山路）上還有另外一種表情：日治時期市區改正後留下的洗石子立面，帶有裝飾藝術（Art Deco）的風格，其中的拱窗是最漂亮的一種。

這樣的立面數量不多，但只要出現在街上，那一段街景的氣質就完全不一樣。

我們騎樓店面的上半部那道橫披窗，造型是從兩棟房子疊加而來的：

正中央放射元素： 那個往外放射、有點像 Wi-Fi 符號的元素，來自百川醫院——它就在同一條中山路上，我們是 161 號，它是 282 號。
兩側長弧線： 則來自黃祖輝宅，那棟就在長源醫院對面，是我們每天去市場覓食都會經過的地方。以前經過時不會特別停下來看，它就是這條路上的一部分。

這兩棟現在都不在了。百川醫院拆得比較早，黃祖輝宅則是近幾年的事。

我們當初挑中這兩棟，理由很單純，就是覺得它們好看，是鹿港難得的立面。直到寫這篇文章時，我才把兩位老屋主人的資料翻了一次。

百川醫院主人｜陳浚源醫師 京都府立醫大畢業後回到鹿港開業，以婦產科成名，行醫六十五年。他自幼受林慶恩指導打下書法底子，繪畫、篆刻兼通，篆隸草行楷五體皆能。雖然百川醫院已經不在鹿港大街上了，但只要走一趟大街，還是可以在不少老店的招牌上發現「陳浚源」落款的字。
黃祖輝（1896-1961） 早年師承鄭鴻猷，並問學於鄭貽林、陳懷澄，年近四十負笈東京進入日本書道學校，1943 年在泰東書道院的日本全國書道展奪下首獎，是日治時期唯一在日本大型全國書道展覽會奪魁的台籍書法家。鹿港龍山寺就可以看到黃祖輝寫的對聯。

當初我們只關注造型，無關書法。但把資料比對下去才發現，一個醫生五種字體皆能，一個書法家在日本拿到首獎，而他們當年不過是這條街上兩戶把房子蓋得比較好看的人家——這就是鹿港的人文密度。你隨手挑兩面漂亮的立面，屋主都是寫字的人。

房子雖然沒有留下，但構成它的建築語言還可以繼續被使用。我一直覺得地方工作最怕「掩埋」——新的東西蓋上去，舊的那一層就再也看不見；相對的做法是「堆疊」——新的加進來，舊的層次依然讀得出來。今天走在鹿港大街上的遊客，不見得認得出哪一段來自 282 號、哪一段來自黃祖輝宅，但他會感覺到，這面窗跟鹿港是同一國的。

一面窗的三隻手

這面立面的造型，是這樣一步步疊出來的：

先是我太太佳君（負責整體空間設計規劃）畫出雛形，定下比例與開口大小，把兩棟老屋的元素安排進上半部那道橫披窗。下半部的折窗，則順著可以互相搭配的幾何線條發展下去。後來我們把圖傳給凌宗魁老師——佳君大學的學長，也是「凌宗魁聊建築」頻道的創作者。宗魁兄在折窗的面上加了圓弧線條，也就是現在每一扇門頂端的小拱，以及門扇下方那道扇形的裙板。這幾筆加上去之後，整面立面就活了過來。

至於下半部為什麼做成可以全部展開的折窗，靈感其實不在鹿港，而是來自泰國。

我們看過很多泰國當地的咖啡廳案例，那些店的共通點是對外大量開窗，讓店內與街景之間有一個能互相看見的介面。街上的遊客未必會走進來，但透過這扇窗，至少有了產生一次連結的可能。因此我們也在窗外做了一個可以歇腳的檯面，除了拍照打卡，也是讓人在逛街的動線上，有一個停下腳步的理由。

整面立面是兩種思維的交疊： 上半部固定不動的橫披窗，裝載的是鹿港已經消失的兩棟房子；下半部可以全開的折窗來自泰國，處理的是店面與街道的當代關係。上面留住過去，下面對現在開口。

而這些木作，全部出自潘鴻淇師傅的手藝。前棟的立面、折窗、二樓，以及後棟洛津做夢的木作結構，都是由他一手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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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店後住：把百年前的動線再走一次

鹿港的傳統街屋多為狹長型，門面窄、進深長，以前的使用方式多半是「前店後住」——前面開門做生意，後面留給家人生活。我們現在前棟做咖啡廳、後棟做民宿，民宿的出入口另外開在九曲巷那一側，兩邊分進分出。

九曲巷是鹿港的老設計，巷道刻意做成彎曲狀，用來阻絕秋冬的九降風。從九曲巷那一頭走進來的住客，會先穿過一段安靜的古巷才抵達門口，這跟從中山路推門走進咖啡廳，完全是兩種心境。

整修初期我們其實沒有特別去考究這點，是到了後期才意識到：這棟房子在無意間，把百年前原本的使用邏輯原封不動地接了回去。

立面的拱窗是看得見的，這種空間邏輯是隱形的。不會有遊客站在門口拍照說：「你看，這家店前店後住欸。」但住客晚上在後棟休息時，前棟早就打烊了；早上咖啡廳準備開門，住客要出門也不必穿過營業中的店面。這棟房子一百年前就是這樣運作的，我們只是順著它原本的動線，再走了一次。

找回抬頭可見的字

鹿港的老店招牌，傳統上習慣找當代的書法家題字。走在中山路上抬頭看，不同年代的店家會呈現不同的筆跡——比較資深的店家有些掛著吳東河的字，後來吳肇藩也替不少店家題過字。

這樣的習慣在鹿港延續了很久，但它並不是一條規定，這幾年新開的店家也有許多現代設計的做法，各有風采。我們只是希望自己開的店能夠接上這一條，於是邀請了新一代的吳建松老師題字。

吳東河、吳肇藩、吳建松是祖孫三代，他們家經營的正是中山路 105 號的蘭馨齋。日治時期吳家做的是船頭行，販售五金雜貨；吳東河十六歲接下家業，1941 年將商號改名為蘭馨齋；戰後隨著民俗信仰的風氣興起，店裡便跟著賣起炭焙茶葉、佛具與對聯書畫，還能替人擇日命名。去年我們在做街道博物館時，就把蘭馨齋定位為「鹿港人的 MUJI」。

我在意的一件事是：題字不能像買線上字體那樣，直接選字體印在看板上。所以在請老師下筆之前，我們先邀請建松老師到店裡走一趟，感受空間的氣氛、說明兩個品牌各自的定位，以及我們希望客人走進來時會有的感受。老師親自看過、聽過之後，才回去提筆。

寫這篇文章時，我才把幾條線串在一起：蘭馨齋店裡至今掛著一方陳浚源醫師題字的匾額，跟使用了三代的櫥櫃、秤子、算盤擺在一起。我們挑立面造型時看的是建築，找題字時遵循的是大街的規矩，兩件事看似各自進行，走到最後才發現，它們早在幾十年前的同一間老店裡就已經連著了。

這大概就是鹿港人常說的「照起工」。我們並沒有先預設一套完整的說法再去執行，只是每一步都按照這個地方原本的做法走：立面從鹿港既有的語彙裡取材重組，招牌按照鹿港的規矩請在地人寫。兩步各自往前，走完回頭看才發現，我們接上的是同一條脈絡。

同一支筆，兩種語氣

兩幅題字是建松老師在同一個時期寫的，都落款「甲辰仲冬」。同一支筆，卻是兩種語氣：

咖啡廳（前棟）： 橫匾，行楷，筆畫厚實端正、字形開闊，落款寫著全名「吳建松書」，懸掛在前棟的樑上。這是給街上行人看的，姿態要沉穩。
民宿（後棟）： 直式，行草，字形瘦長、筆意連貫，「夢」字的最後一筆伸展得很開，落款只寫「建松」，掛在從九曲巷進來、光線比較幽微的轉角。這是寫給已經決定留宿的旅人看的，語氣可以從容。

前棟面對街道，要正；後棟回歸安靜，可以放鬆。這種判斷沒有辦法透過電話講清楚，也無法寫在需求單上，必須是人親自到現場站一站、感受過光影才能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