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岡店家的取捨|做品牌不能什麼都要

文|張敬業 洛津ANIKI

先請大家想一家自己常去的店,咖啡廳、麵包店、早餐店都可以。想一下,你記得它的什麼?

多半不是菜單上的全部品項,也不是老闆在介紹裡寫的那些理念。可能是一張靠窗的位子,可能是某一個麵包,也可能只是推開門時的那股味道。

做品牌的人常說一句話,大意是:品牌由客人說了算。你覺得自己是什麼並不算數,客人記得你是什麼,那才是你的品牌。

這句話乍聽有點讓人洩氣,好像店家怎麼努力都沒用。但這幾年自己經營店家,我慢慢有另一種體會:客人決定的是記憶,店家掌握的是原料。客人只能記住你讓他看過、吃過、坐過的東西。你擺了一百樣,客人不會記得一百樣,他會自己挑一樣,或者乾脆什麼都記不住。

所以開一家店,很大一部分的工作是在決定「不擺什麼」。這篇想用今年春天在福岡走過的四家店,來談談這件事:品牌最後住在客人的記憶裡,而「取捨」是店家唯一能影響那份記憶的方法。

這趟九州行,除了既定的行程,我也利用空檔自己走了幾家店,當作品牌觀察。走完一圈發現,福岡的品牌各有個性,但更值得學的,是它們各自用什麼方法讓人記住。

FUGLEN FUKUOKA|官方說的,和我記得的

FUGLEN 是 1963 年在挪威奧斯陸創業的咖啡店,海外第一家開在東京,2022 年 9 月來到福岡。福岡店開在「博多東露台」(博多イーストテラス),這棟複合大樓是博多站周邊再開發計畫「博多連結」(博多コネクティッド)核准的第一號建案。

講到 FUGLEN,大家先想到的通常是北歐中世紀的老家具,加上果香明亮的淺焙咖啡。介紹福岡店的文章,也特別寫到店裡大量使用北歐中世紀風格的家具。

福岡行的第二天早上,我在這裡點了一杯黑咖啡,坐了一會兒。老家具確實都在:角落有幾張綠色布面的扶手椅,旁邊立著一盞橘紅色燈罩的落地燈,柚木矮櫃和層架上擺著咖啡豆,吧台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幅挪威文的舊世界地圖。可是它們都退到了邊上。空間正中央是一張很長的木頭大桌,桌上一字排開黃銅檯燈,頭頂垂著一串乳白色的葫蘆形吊燈,三面是挑高到天花板的玻璃帷幕,窗外是行道樹。

所以我在這裡記住的,和官方說的不太一樣。老家具那種溫潤、帶點舊味的氛圍並不明顯,北歐設計「摩登的優雅」反而表現得很到位,比例、線條、光線、留白,都乾淨得剛剛好。

我猜原因在空間本身。離開前回頭一看,玻璃門外就是辦公大樓的大廳,門禁閘門一排排亮著藍光,有人拖著行李箱等電梯。FUGLEN 這次進駐的是一棟辦公大樓的一樓,挑高、玻璃、石材地坪,老家具放進這樣的場所,舊味自然會被沖淡。換句話說,FUGLEN 保留的是一種態度,老家具只是這種態度的載體。換了場所,載體的比重會改變,但北歐設計「摩登優雅」不變。牆上那行「[BIRD] Est. 1963」,還有每一面玻璃上掛著的紅色燕鷗圓牌,都在提醒客人品牌的源頭是哪裡。

FUGLEN 讓我看到,在「店家想說什麼」和「客人記住什麼」之間,其實還隔著一個「空間」。店開在什麼樣的場所,往往比店家預想的更能決定客人會帶走什麼印象。

DACOMECCA|每天都能過的小晴日

DACOMECCA 在博多站走路幾分鐘的地方,是福岡人氣麵包店 amam dacotan 的姊妹店,2021 年 4 月開幕。店家在思考「福岡市內開兩家店有什麼意義」的時候,刻意把 DACOMECCA 做成和本店完全相反的空間與概念,麵包大概有八成不一樣,品項超過一百五十種,店裡還設了炭火區。

那天是第三天早上,我利用一個人出門街拍的空檔順路去排隊,想買回去給家人和夥伴當早餐。隊伍移動得很有節奏,但真正讓我驚艷的,是推開門以後看見的。

一進門,先看到的是一座炭火爐,厚切培根和香腸就在客人眼前慢慢烤;旁邊的店員拿著兩支噴槍炙燒麵包,火光一下子竄起來。白色的檯面一路彎過去,麵包盛在木盆、舊陶盤、鐵盤裡,錯落擺開,後面的廚房整個敞開,揉麵、整形、出爐都看得一清二楚。抬頭一看,天花板上懸著一大片枝條交錯的裝置,乾燥花草和動物造型的燈從上面垂下來,中央還有一盞泡泡造型的水晶燈。

拿著托盤一路看下去,每一盤都想停一下。與其說是在麵包店買麵包,更像是逛進了一個麵包的市集,或者說是由麵包擔綱主角的「劇場」——本來只打算買幾個帶回去,結帳時看著托盤才發現,自己腦中一直在想「這個他們應該會喜歡」,就這樣一盤一盤地收集起來了。

如果借用日本民俗學裡「晴日」與「常日」的說法,DACOMECCA 做的事情很明確:讓每一次來買麵包,都像過一個小小的「晴日」。排隊、挑選、帶著滿滿一袋離開,這份熱鬧本身,就是它要客人記住的東西。

所以 DACOMECCA 並非沒有取捨。它選擇了「豐盛」,而且為了讓這份豐盛成立,特地把另一種風景留給姊妹店,讓兩家店各自在客人心裡佔一個位置,不互相稀釋。一百五十種麵包,客人當然記不住,但會記得博多站旁邊那間一進門就讓人心情好起來、還會忍不住替別人多買幾個的店。

&LOCALS|把產地端上家常的餐桌

同一天是親子行程。上午逛完福岡市科學館,為了節省時間,我們一家乾脆課金搭計程車到大濠公園,走進公園南側「大濠露台」(大濠テラス)一樓的 &LOCALS 吃午餐。大濠露台 2020 年 9 月開幕,就在日本庭園旁邊,以八女茶和日本文化體驗為概念;&LOCALS 的餐點使用福岡縣內生產者的食材,用到的食材也可以在店裡直接買回家。

走進店裡,我其實有點既視感,第一個想到的是長岡賢明的 D&DEPARTMENT。回來查了一下,兩者並沒有關係,但思路確實很像:&LOCALS 的本體是一家建築設計公司,原本做的是店鋪與公共設施的改造,做著做著就做到了地域品牌,2017 年先在欅樹大道(けやき通り)開了第一家店。他們把自己的工作稱為「編輯」,把九州各地角落裡的食材和食文化整理好,再端到城市的餐桌上。現在福岡市內已經有大濠公園、福岡 ACROS(アクロス福岡)、mina 天神等幾家店,還開進了博多站,甚至在東京的 NEWoMan 高輪設了點。從一家店、一座城市,慢慢長成一個帶著地方走出去的品牌,這份企圖心,和 D&D 是同一個方向。同樣是做設計起家、後來也開起店來的我們,看了特別有感。

點餐櫃台上方掛著兩張布條:「地域喜ぶ」「身体喜ぶ」,讓地方高興,也讓身體高興。店裡的說明牌和筷套上,則印著另一句話:「把珍貴的生產和餐桌連在一起」(尊い生産と食卓をつなぐ)。這兩句話,差不多就是這家店所有取捨的標準。

那天我們點了高湯蛋捲定食、一份魚料理的蓋飯,還有給小孩的八女茶霜淇淋。蓋飯附上一壺熱茶,吃到一半可以倒進去做成茶泡飯;高湯蛋捲配上炊飯、羊栖菜和一碗湯,就是一份很日常的家常飯。料理都收在「家裡也會煮的菜」這個尺度,沒有往精緻料理走,但每一樣都說得出從哪裡來。

吃完往物販區一看,八女的調和茶、福岡各地的調味料,甚至一整組「日本早餐組合」(日本の朝ごはんセット)都擺在架上,剛剛吃進嘴裡的那一餐,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帶回家。帶著兩個小孩吃飯,能有一家點餐自助、不用太緊張,又吃得到好東西的店,對爸媽來說真的是一種救贖。

&LOCALS 讓客人帶走的,是一種親近感:在城市的公園旁邊,吃到九州某個地方的日常。它講的故事落在生產者和土地上,主廚反而退到後面,而且它把取捨的規則直接寫在牆上、印在筷套上。客人記住的是一種選物的標準,而不只是某一道菜。標準比菜單更耐記,以後就算季節換了、菜色調整了,這家店的樣子依然不會走樣。

石村萬盛堂|改變了,卻也沒有改變(変えるけど変えなかった)

最後一天搭飛機前,我們特地繞去石村萬盛堂本店。起因很單純:網路上推薦店裡有內用限定的現做棉花糖,想讓孩子們在回家前有一個甜甜的收尾。結果伴手禮一樣買到手軟。

石村萬盛堂 1905 年在博多創業,招牌是用棉花糖外皮包住蛋黃餡的「鶴乃子」。大正時代,本店搬到現在的位置,剛好在博多祇園山笠最後一天「追山」(追い山)的終點「迴止」(廻り止め)旁邊。長年以來,本店二樓就是追山各隊的計時所。追山是一場計時賽:各「流」(地區隊伍)的男人扛著重達一噸的山笠,在天剛亮的博多街道上奔跑,跑到終點「迴止」時,就是在萬盛堂的二樓記下各流的時間、排出名次。追山那天清晨,店也會提早開門迎接熟客。

本店 2019 年 1 月休業改建,2021 年 7 月 30 日重新開幕,現在位在一棟九層新大樓的一樓,樓上是飯店。店家替這次改建下了一句標語:「改變了,卻也沒有改變」(変えるけど変えなかった)。

讀日本的報導才知道,店面面積確定之後,店家最先討論的不是賣場怎麼排,而是計時所要放在哪裡,因為這會決定整間店的配置。設計上還有一個難題:不能從上方俯視被視為神明的山笠。最後的做法是在店內設一個和舊店二樓同樣高度的空間,平常只有一把木梯通上去;追山當天,臨路的窗戶打開,地板往外滑出,計時板就掛在伸出去的扶手上。我在店裡拍到那把梯子時,還不知道它的來歷。

一間菓子店改建,第一個決定的事情跟商品無關,是祭典要放在哪裡。這是我在這趟旅程裡看到最有分量的一個取捨。

被留下來的還不只計時所。轉角削角的柱子上,照舊掛著「鶴乃子」和「萬盛堂」的招牌;神龕也遷回新店,請櫛田神社祈願。店中央有一個玻璃隔間,叫做「天真之間」(無邪気な間),展示著過去的菓子模具、山笠和博多相關的物品、從初代到現在的鶴乃子包裝,還有一系列昭和時代的海報。其中一張推的是石村萬盛堂在 1978 年提出的「棉花糖日」(マシュマロデー),也就是後來白色情人節的起源。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陳列的位置。最上層、視線最好的那幾格架子,擺的全是不賣的東西:餅模、攪拌棒、一等賞的獎狀、舊照片。舊模具就在新包裝的鶴乃子正上方,客人拿起一盒伴手禮,抬頭就看得到這顆蛋一百多年前是怎麼做出來的。故事不用另外走進一個展區去讀,它就在購物的動線上。

報導裡還提到一個細節:1945 年的博多大空襲,燒掉了大部分的舊資料和器具,所以店裡的展品多半是戰後留下的。架上那些東西是燒剩的,能拼出來的歷史,就只有這些。

我自己推測,店裡現做的只有棉花糖和飲品,大部分包裝好的商品應該是在工廠生產。本店把生產留給工廠,自己只做兩件事:一是讓客人看得到的現做,二是說故事,剩下的位置全部讓給計時所、天真之間,還有暖簾上那個張開雙手的孩子。這個孩子取自江戶時代聖福寺住持仙厓和尚的畫,店裡暱稱「小噗哩」(ぷりちゃん),表現的是博多孩子的天真。前代收藏的仙厓作品,現在以「石村收藏」(石村コレクション)的名義收藏在福岡市美術館。

改建完成兩個月後,創業家族離開了經營,事業由幾家博多在地企業接手。公司換了,品牌留了下來,因為這座城市還記得它。我想,這大概是「品牌住在客人記憶裡」最有力的證明。

從展期裡的晴日,到店裡的常日

站在石村萬盛堂的架子前,我想到的是鹿港的鄭興珍餅舖。

今年的鹿港街道博物館「洛津日日」,展期從 2026 年 10 月 3 日到 2027 年 1 月 10 日,在鹿港街區有 13 個展點,鄭興珍是我們長期合作的店家之一。替鄭興珍策展時,我們最常用的就是這類東西:以前製餅的模具、參加祭典留下來的紀念物。一個舊餅模、一面陣頭的旗子,往往比一大段說明文字更會講故事。

石村萬盛堂做的,其實和我們在街道博物館做的是同一件事。街道博物館雖然有展期,但展期結束後,鄭興珍仍然願意把這些道具留在櫥窗裡繼續展示,就像石村萬盛堂把餅模放在架上一樣,變成店裡每天的樣子。

用《晴日與常日》的說法:展覽是「晴日」,店裡日常的陳列是「常日」。鄭興珍讓我看到,晴日留下來的東西,是可以走進常日的。這也是街道博物館一直想做的事:幫店家把「被記住的理由」整理出來,再交還給店家,讓它在展期之外繼續說話。

回到鹿港:禾火食堂與洛津有夢

說了這麼多別人的店,最後也該問問自己:客人記得我們的什麼?

禾火食堂

當初我最希望客人記住的,是這裡的米飯。我們是鹿港少數使用在地生產有機稻米的餐廳。

但客人自己替禾火貼上的標籤,卻是「親子餐廳」。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定位過。後來搬到復興路,空間變大、變清新,剛好更適合小家庭聚餐,加上中等價位,在鹿港算是少見的選擇,親子客就這樣自然地多了起來。

這跟我們在 FUGLEN 看到的是同一件事:店開在什麼樣的空間,會影響客人記住什麼。FUGLEN 是被辦公大樓沖淡了老家具的舊味,禾火則是被新空間多寫上了「親子」兩個字。

我覺得這是一份禮物,我們順勢而為。但也因此看清楚一個功課:米飯是一餐裡最容易被當成背景的東西,要讓客人記住它,不能只靠「好吃」。&LOCALS 把生產者寫在牆上、印在筷套上,客人吃完還能把同樣的東西帶回家,這一套方法,也是禾火一直想做的。米從哪一塊田來、是誰種的,客人在店裡讀得到,才有機會記得住。所以這兩年,我們也藉著街道博物館展示的機會,在禾火食堂的入口處做了稻米產地的展示。

一碗飯的背後,是一塊田。很多人來鹿港只走老街,其實往外騎個幾分鐘,就是一大片稻田,那也是鹿港。如果客人在禾火吃完一碗飯,順便記住了這片田,記得了農夫在這片土地的用心,那就更有價值了。

洛津有夢

洛津有夢在中山路一棟百年長型街屋裡,前棟是咖啡廳,後棟是民宿,延續前店後住的傳統。

這棟街屋已經替我們打好了最重要的基礎。我們做的,是把老屋再生的材料、燈光和材質放進去,讓原本古樸的味道持續,同時也有現代空間的舒適。很多遊客來鹿港,找的就是這種老屋:有鄉愁、有懷舊,也有一種當代的眼光,站在過去的基礎上,看現在的生活。打開 Google 評論,客人最常提到的是「老建築」和「氛圍」,接著才是咖啡本身;也有客人寫到,一個月裡和朋友來回住了後面的民宿、坐了前面的咖啡廳好幾次。看來客人先記得的是這棟老屋,咖啡倒是其次。當然,也有很多咖啡同好、攝影同好專程來訪。我想客人說的「氛圍」,其實是空間、咖啡飲品和整個體驗都一致之後,才會留下來的感覺。

用我們一貫在講的「堆疊」與「掩埋」來看:新的加進來之後,舊的層次是不是仍然讀得到?石村萬盛堂把餅模留在新架子上,洛津有夢把百年街屋的骨架留在新的燈光裡,兩件事其實是同一個判準。

和 FUGLEN 對照也很清楚:FUGLEN 的辦公大樓把老家具推到了角落,洛津有夢的街屋卻一直在替我們說話。

店家,也可以是認識地方的入口

很多人來鹿港逛老街,回家後記得的是「鹿港」兩個字,至於吃了哪一家、買了哪一家,常常說不太上來。

我們想做的剛好倒過來:讓客人先記住一家店,再透過這家店認識鹿港。不管是民宿、餐廳還是咖啡廳的客人,我們希望他們最後一起成為「我們喜歡的鹿港」的粉絲。禾火帶客人看見稻田裡的鹿港,洛津有夢帶客人透過街屋看見鹿港的層次。這些都是逛完老街、買完伴手禮之後,還值得再多留一會兒的鹿港。

暖簾前張開雙手的孩子

回到石村萬盛堂門口。離開前,女兒跑到那片白色暖簾前,學著上面的「小噗哩」(ぷりちゃん),張開雙手。

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品牌大概就是這樣被記住的。店家能做的,終究只是決定把什麼留在架上、什麼掛在門口;至於最後會留下什麼畫面,就交給客人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帶走吧。

開店做品牌,不能什麼都要。至於客人最後記得什麼,那是他們給我們的答案,也是我們下一次調整的起點。下次在鹿港遇到你,也歡迎告訴我們:你記得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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