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盒子裡的樹下廣場｜2026亞洲藝術雙年展「共織」觀展筆記

文｜張敬業 aka洛津ANIKI

從大地回到白盒子

2024 年第一次帶著家人去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那趟旅程讓我最難忘的，是為了找作品在廣大的里山之間來回移動的過程。幅員之大，至少要停留兩三天才足以認識。藝術祭把整片地景當成展場，找作品本身就是一次地方的深度探索。

所以這次收到寧淨的邀請，到國美館參加「2026 亞洲藝術雙年展」的開幕記者會，心裡其實帶著一點好奇：回到美術館的白盒子裡，展覽還能讓人感受到創作發生的現場嗎？

答案是可以的。跟著策展人的導覽走完一圈，會發現策展人很努力地把藝術家們的創作環境「搬」進了美術館。從題目的挑選、參展者全部以團體的形式參與，到展場裡大量的互動裝置，都和大眾對美術館「安靜看作品」的印象很不一樣。作品除了觀賞，也邀請觀眾一起參與，這一點真的很突破。

以下想從幾個面向來跟大家分享這次的觀展心得，也順便聊聊我在 2019 年瀨戶內藝術祭亞洲論壇的一些回憶。

今年的亞洲藝術雙年展剛好是第十屆，也是 20 週年。第一屆是 2007 年，當時的主題還用了台語的「食飽未」，一路走到現在。國美館館長陳貺怡在記者會上提到，從 1990 年代開始亞洲各地大量出現雙年展，但能長期認真追問「什麼是亞洲」的，現在反而越來越少了。

策展機制也一路在調整：

本屆主題是 「Mrahul Tminun・共織・Co-Weaving」，太魯閣語、中文、英文三種語言並列。呂佩怡分享，這個概念來自太魯閣族女性織布的日常：工作告一段落，大家帶著織具聚到戶外或樹下的廣場，一邊織布、一邊聊天，交換生活大小事。

「共織」並不侷限在織品藝術，策展人把編織當成一種「方法學」：一種集體勞動、經驗傳遞、讓對話發生的方式。展出的形式也很多元，從纖維編織、刺繡、繪畫、雕塑、文件檔案，到錄像與大型裝置都有。策展人希望美術館的展場可以像部落的廣場一樣，讓不同背景的人在這裡共享經驗、討論現實。

這次展覽讓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策展人在「參展形式」上做的設定。整理下來大概有三個機制：

本屆打破以個別藝術家為單位的慣例，邀請的全都是兩人以上的藝術團隊、集體創作（Collectives）、經營替代空間的組織，或長期和特定社群一起工作的藝術家。表定是 30 組，實際投入創作的成員超過 100 位，其中甚至有新住民和家人一起組成的團隊。

少了個人英雄，展場呈現的自然就是一群人一起工作的樣子。這也是我覺得「創作環境被搬進美術館」最直接的原因。

展覽規劃了 7 組共學計畫（Learning Projects），在開展前好幾個月就已經啟動，團隊進到特定社群裡做田野、一起共創。所以展場裡看到的東西，比較像是一段長期協作的延伸，還會繼續發酵。

另外還有「尋織人計畫」，由五位寫作者替整個雙年展找出 5 條不同的閱讀路徑。觀眾可以照著路徑從不同角度進入作品，也可以帶著自己的經驗，找到自己的看展方式。（對第一次來看當代藝術展的朋友來說，這個設計其實很友善。）

一般人對美術館的印象，大概是保持安靜、不要碰作品。但這次展場裡有不少作品是需要觀眾「介入」才完整的，有下棋、刺繡體驗，也有可以躺下來休息的大型裝置。觀眾從旁觀者變成一起學習、一起生產知識的參與者。

記者會上有兩段藝術家的分享，我特別記得：

跨國照護勞動的生命交織（郭俞平）：臺灣藝術家郭俞平多年往返臺灣與印尼爪哇，創作的起點，是曾經照顧她祖父的一位印尼女性。這次她以紀錄影像與裝置，呈現跨國照護勞動與移工和家人分離的故事。她提到，我們之所以能追求理想的生活、甚至擁有創作的自由，往往是建立在很多人跟家人分隔兩地的照護勞動上。彼此的生命緊密交織，但不同處境的人未必擁有一樣的自由與選擇。藝術沒辦法馬上解決不平等，她認為「共織」提供的，是一個停留在複雜、矛盾關係裡的機會，讓自己原本的想法被撇動，不急著下道德判斷。這段話聽完很有感，也提醒我，地方的日常同樣是靠很多看不見的勞動撐起來的。

泰國樹下的吊床（Womenifesto《織感》）：藝術團體 Womenifesto 的《織感》，是和泰國東北部村落居民一起編織的吊床與繩索空間裝置。在農村裡，農忙之餘大家就會聚在樹下的吊床聊天，從家裡的大小事一路聊到文化與政治。他們邀請觀眾把手機放下、躺進吊床，重新體驗人跟人之間最單純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