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敬業 aka 洛津 ANIKI
系列文章導覽 | 晴日與常日
本篇是延續〈祭典的隔天早上〉的討論。上一篇談今秋藝術節十年、晴日與常日的循環;這一篇談鹿港的發展、鹿港囝仔,以及 AI 時代的地方創生。
🔗 前作靈感來源:落合陽一 YouTube 影片| 文中姚銘偉觀點出自《今秋誌 II — 洛津維新》
前言 | 運氣,已經不守門了
上一篇的最後,我把話停在一個問題上:我們落腳的這個地方,為什麼還在?
答案我寫了:運氣。
港口自然淤積,縱貫鐵道沒有繞來鹿港,高速公路往內陸走。這幾件事,鹿港都插不上手。三百年來,替鹿港守住鹿港重要資產的,就是這些插不上手的事。
而我也寫了下一句:運氣,不會永遠守下去。
這一篇,我想把那句話講得具體一點——因為它已經有日期了。
台 61 通了,台 76 讓來往鹿港更方便,彰濱工業區就在隔壁。而今年底,鹿港轉運站要完工試營運。十三條客運路線集中進來,其中兩條是國道客運。2028 年,隔壁會站起一棟十層樓的五星級酒店。
十三條路線,同一個門。過去要來鹿港,你得自己想辦法。今年底之後,不用了。
門,已經開了。
而我想先講清楚一件事:這是好事。
人來了,店才有生意做;有生意做,年輕人才有理由留下來。這個鎮等這樣的機會,等了很久。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就不是「要不要」。是——
當機會這麼大一批地走進來,我們用什麼眼光去看它?
哪些是加上去的,哪些是換掉的?哪些會讓鹿港更像鹿港,哪些會讓鹿港變成別的地方?
上一篇的結尾我丟下兩個問題:當更多人回來、更多人移居、更多品牌進駐,這個靠緣分運作的常日,還能維持循環嗎?當常日的人變多、變陌生,「咱」還能重新定義一次嗎?
這一篇,我把它們拆成三個問題來答。
💡 【本文快速導覽】
- 問題一: 發展來了,我們該站在哪一邊?(堆疊 vs 掩埋)
- 問題二: 憑什麼是我們?(鹿港囝仔的定義與實踐)
- 問題三: AI 時代,地方創生還算數嗎?(在場的不可替代性)
作者立場: 這不是一篇批評誰的文章。我要找的是一把尺。一把可以放在任何人手上、包括放在我自己身上的尺。

問題一 | 發展來了,我們該站在哪一邊?
門一開,最快出現的是兩種聲音。
- 歡迎派: 發展終於來了,鹿港不能再錯過。
- 抵抗派: 守住鹿港,別讓資本把它變成下一個複製品。
這兩邊問的都是真問題,他們爭的是「該不該」。而我想說的是:「該不該」這個問題,鹿港自己早就回答過了。
1. 每一層,都曾經是最新的那一層
有人喜歡說,鹿港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保存得好」。我以前也覺得這是稱讚,後來才想通,這句話其實把鹿港講成了一具標本。而且,它不是事實。
1930 年代,鹿港做過市區改正。道路拓寬、立面重整。不見天街的傳奇被打開,汽車、公車開始走進鹿港大街。而那些新的立面,是現代主義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
那不是懷舊,也不是仿古。Art Deco 在那個年代,是跟著全世界流行的樣式。換句話說,九十年前貼上鹿港街屋的那一層皮,用的是當時世界上最時髦的語言。
那些立面還在,而且它們沒有把下面那層蓋掉。你站在街上,還是讀得出那底下是一棟長型街屋。九十年後的今天,那一層已經是鹿港的一部分了。
標本只有一個年代。而鹿港身上,疊了好幾個。
這件事情像「地層」一樣。
鹿港長型街屋是一層。不見天街是一層。那些 Art Deco 的立面是一層。戰後的馬賽克磚、琺瑯板是一層。而每一層,在它自己的年代,都曾經是「最新的那一層」。包括我們現在正在鋪的這一層。
🧱 【圖解:鹿港的地層視覺化】
- 第一層(清領): 長型街屋(商業與生活空間的原始結構)
- 第二層(清領/日治前): 不見天街(因應氣候與貿易發展出的頂棚)
- 第三層(1930年代): Art Deco 立面(市區改正引進的全球現代語言)
- 第四層(戰後): 馬賽克磚、琺瑯板(庶民生活演進的痕跡)
- 第五層(當代): 我們現在正在鋪上的這一層
2. 後面的浪,沒有來
但這不表示歡迎派贏了。
一般的城市,市區改正只是第一波——接著鐵道會來,路網會擴張,把整座城市重新塑形。而鹿港,只被第一波打到。然後,海就退了。
那些地層還在,不是因為誰有遠見,是因為後面的浪沒有來。我們不是保存得好,我們是被改到一半,然後時代就走了。
你可以蓋一條仿古老街,但你蓋不出三百年的地層。全盤地歡迎,等於把三百年沒打完的浪,一次補齊。

3. 認不認得肩膀:堆疊,還是掩埋
問題只有一個:新來的東西,認不認得自己站在誰的肩膀上?
我用一個詞來形容這件事:文化的有機性。但我想給它一個判斷標準(判準):
判準一:新的那一層,有沒有讓下面那層繼續被讀到?
- 堆疊: 改了臉,但沒有動骨。跟原本的建築共存,下面那層今天還讀得出。
- 掩埋: 整棟拆掉重蓋、或貼上一層毫無關係的皮,讓下面那層再也讀不出來。
⚖️ 【堆疊 vs 掩埋 對照表】
| 比較項目 | 堆疊(Stacking) | 掩埋(Burying) |
| 對待歷史層次 | 讓下面那層繼續被讀到 | 讓下面那層完全看不見 |
| 建築/街區做法 | 改臉不改骨,新舊共存 | 整棟拆除重蓋,或套用無關外殼 |
| 產業/店家做法 | 觀光需求是「加上去」的 | 為了觀光把「原本的常日需求」換掉 |
| 最終結果 | 街區具備有機性與多樣性 | 變成單一業種的觀光複製品 |
4. 一個更嚴格的判準
我的朋友姚銘偉曾提過一個判斷古都的要素:「老行業是否如昔生存在原本的地方。」
我以前把它理解成:「客人從街坊變成觀光客,這間店就死了。」現在我認為那個理解是錯的。真正該問的,從來不是客人的戶籍,是:
判準二:那個老客人明天走進來,還買得到他要的那樣東西嗎?
- 買得到: 觀光是加上去的一層(堆疊)。
- 買不到: 觀光是換掉的一層(掩埋)。
📋 【姚銘偉的判準・四項檢核】
- [ ] 1. 地點: 老行業是否還在原本的空間運作?
- [ ] 2. 技藝/核心: 師傅與核心工藝/配方是否被保留?
- [ ] 3. 老客人: 在地居民明天走進來,還買不買得到原本需要的東西?
- [ ] 4. 服務對象: 觀光客的消費,是「加上去的」還是「替換掉原本服務」的?

5. 我們經營民宿。所以這段話由我來說
拿「老行業是否如昔生存」去審查民宿這樣的新行業是拿錯工具。新行業該用另一條判準測:它有沒有讓下面那層繼續被讀到?
一間民宿要成立,需要一整棟老屋,會把原本住裡面的人請出去。一條街如果每一棟都變成民宿,晚上沒有人回家。京都、威尼斯都碰到這件事。
保存做得越好,常日死得越快。
我人就在水裡。我拿我們團隊的清單到判準底下走一遍:
- 洛津組合: 前棟是咖啡館,後棟才是民宿。前面那道門,任何鹿港人都可以推開坐一個下午。
- 禾火食堂: 給鹿港人多一個吃飯的地方。新行業加在常日上,是堆疊。
- 勝豐吧: 樓下是夜生活,樓上是辦公室。這是一個職場,跟今天有沒有遊客無關。
判準只問一句:如果外地人明天全部不來了,這裡還會不會開?
單一業種吃掉整條街,那才是掩埋。
🔍 【三個判準・測的是同一件事】
- 空間層面: 新的那一層,有沒有讓下面那層繼續被讀到?
- 產業層面: 老客人明天走進來,還買得到他要的那樣東西嗎?
- 存續層面: 如果外地人明天全部不來了,這裡還會不會開?
6. 而那段路,決定了一切
從外圍的轉運站到街上的日常,中間那段路誰來設計?
- 如果只是把人運進來消費再運走,那是晴日的機器。
- 如果能讓人走進街區的日常,外圍建設就會變成常日的入口。
客人下車後往哪裡走,不在任何合約裡。落在中間的東西如果無人接手,就會長成最省事的樣子。
關於「最強老街」的數字
觀光署統計,2024 年鹿港老街周邊全年 1,730 萬人次,2025 年光 1-11 月就衝到 2,232 萬人次。
人次測的是晴日。兩千兩百萬人次很珍貴,但珍貴到不能只有這些人——在這個環境裡過日子的人,更重要。
問題一的答案
我不站在開發那邊,也不站在反開發那邊。我站在「加上去」那一邊。
這個新的東西,是加上去的,還是換掉的?
這把尺,縣府可以拿去問動線、開發商可以拿去問建築、店家可以拿去問商品。讓立場不同的人,第一次講同一種語言。

問題二 | 憑什麼是我們?
上一篇問:「咱」還能每三年重新定義一次嗎?
要回答那一題,得先回答更難的一題。
鹿港沒有鹿港囝仔,依然是鹿港。
鹿港活了三百年,不需要我們。是我們需要鹿港。那麼,憑什麼是我們來接手那份運氣?
1. 我們是從掃地開始的
2012 年保鹿運動撿垃圾,門檻低,人是先「一起做了一件事」,才開始覺得自己跟地方有關係。我們早在 2012 年,就已經在用掃把做「咱」這件事了。
⏳ 【鹿港囝仔 組織演進 Timeline】
- 2012 年 | 保鹿運動(掃地): 掃街撿垃圾,低門檻的在地參與,建立「咱」的連結。
- 2015 年 | 金銀廳保存運動(議題): 關注空間文化,思考城鄉未來方向。
- 2017 年 | 勝豐吧(點): 老屋再生實踐,打造在地夜生活場域。
- 2022 年 | 洛津組合(街區): 空間修復與街區事業多樣性經營。
這條線上藏著兩個發現:
- 抗爭救得了一棟房子,救不了一條街。 抗爭是晴日,經營是常日。
- 我們的資產,是這條街的多樣性本身。
2. 主體,還是素材?
差別在結構:你的收益,需不需要這條街繼續是一條街?
我們的生意,跟這條街的多樣性,綁在同一條命上。
3. 這個位置的墮落方式
當我們決定導覽走哪條巷子、印哪幾間店,我們就在決定哪幾層會被讀到。沒有被選進去的,就會慢慢讀不到。
那也是掩埋。只是這一次,握著鏟子的是我們。
問題二的答案
「憑什麼是我們」——這個問題問反了。沒有人憑什麼。
鹿港囝仔不是一個身分,是一個決定。
那個「圈」是空的,不是因為沒有人要站,是因為它在等人自己走進去。

問題三 | AI 時代,地方創生還算數嗎?
1. 家底,和最大的誘惑
落合陽一的推論:所有可以被複製、自動化的東西,價值正快速趨近於零。
當可複製的部分歸零,不可複製的部分就是全部。
地方團隊手上的「十年信任、在地關係、老屋生活」——這些無法規模化的東西,現在剛好是唯一還算數的家底。
但最大的誘惑是:用 AI 把地方工作做得更有效率,從而敗掉家底。
地方團隊真正的產出不是內容,是「在場」。
🤖 【AI 在地方創生的兩種用法】
| 用法類別 | 掩埋型用法(敗壞家底) | 堆疊型用法(強化家底) |
| 應用領域 | 內容生成、導覽腳本、替代在地對話 | 行政核銷、報表製作、公文處理 |
| 對「在場」影響 | 用效率取代實際人際溝通與蹲點 | 節省行政雜事,將時間還給「在場」 |
| 最終結果 | 變成高效行銷公司,喪失地方信任 | 加深與在地老人的連結與陪伴 |
AI 應該用來把時間還給「在場」。
2. 附帶一提:這篇文章自己
- 上一篇給的是時間的框架——常日、常枯、晴日。
- 這一篇給的是空間的框架——堆疊與掩埋。
新的這一層,沒有把下面那層蓋掉。這篇文章對上一篇做的事,就是它自己在講的那件事。
問題三的答案
地方創生剛好是這個時代唯一還在增值的工程。因為常日無法被外包、無法被 AI 生成,只能被住在這裡的人一天一天過出來。

結論 | 我們這一層,還在鋪
三個問題,答完了。而回頭看,這三個答案其實是同一句話,套用在五個地方:
🎯 【同一把尺・量五次】
- 量建築: 改臉不改骨(堆疊),還是整棟抹平(掩埋)?
- 量店家: 觀光是加上去的,還是把老客人的需求換掉了?
- 量街區: 導覽是呈現多樣性,還是把沒選到的部分掩埋了?
- 量 AI: 是用 AI 節省雜事以強化「在場」,還是用 AI 替代了「在場」?
- 量自己: 這篇文章是提倡對話(堆疊),還是清空異己(掩埋)?
這把尺,不是我的。 我把它放在這裡,希望縣府、開發商、老街店家都能拿起來量量自己。
被淘汰不需要意志。保持不被拆掉,需要。
鹿港身上有三百年的地層。長型街屋是一層、不見天街是一層、Art Deco 立面是一層、戰後馬賽克磚是一層。
而我們這一層,還在鋪。
鹿港沒有鹿港囝仔,依然是鹿港。但這個時代的鹿港,會不會少了一層——那就是我們的事了。
—— 洛津 ANIKI
系列文章 | 晴日與常日
本篇是〈祭典的隔天早上〉的下集。
上一篇談的是今秋藝術節十年、晴日與常日的循環、以及圍圈儀式上的「今秋有咱」;這一篇談的是鹿港的發展、鹿港囝仔,以及 AI 時代的地方創生。
上一篇的起點,是 BEN桑整理落合陽一的 YouTube 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6p3pz9h5JM
文中姚銘偉的觀點,出自《今秋誌 II — 洛津維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