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7/27 (一) 晚上,我們在洛津有夢咖啡辦了一場座談,題目叫做「我們以什麼相連?」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落語家戴開成帶著他的企劃家朋友德永勇樹來鹿港訪談老店,安排的兩間,剛好都是我們這些年長期合作的夥伴——鄭興珍與施金玉。訪談結束,開成臨時起意,說難得來一趟,晚上乾脆辦一場座談,讓勇樹先生的想法跟長年在鹿港耕耘的我們撞擊看看。海報趕在最後幾天做出來,免費入場,晚上七點開始,我跟開成、勇樹三個人一起登壇。
那天剛好也是勇樹先生的生日,三十六歲。我們順手就一起幫他慶了生。
而最讓我意外的是,下午受訪的那兩間老店負責人,晚上都出現在現場,而且全程坐到最後。
一個把「文化」當成翻譯對象的人
勇樹先生大學念的是早稻田的俄語,畢業後在三井物產待了十年,現在獨立出來,在東京大學的研究室做全球百年老店的研究。他會好幾種語言,長年做口譯與翻譯。
登壇者
德永勇樹(Yuki Tokunaga)|文化轉譯者
早稻田大學俄語系畢業,三井物產十年資歷,現為東京大學研究室研究員,以「全球百年老店」為長期田野題目,至今訪談超過三百家。他將自己的工作定義為「文化轉譯」——在極難改變、甚至彼此衝突的文化之間,替人心搭一座橋。
他說,口譯是讓兩個語言不通的人可以溝通,這件事本身很有成就感。轉折發生在他派駐以色列的那兩年。當地人問起日本文化,他發現自己答不出來。一個人的想法可能在一次談話裡就改變了,文化卻幾乎改不動。他後來把自己的工作重新定義為「文化轉譯」——在那些極難改變、甚至彼此衝突的文化之間,替人心搭一座橋。
「什麼是桃子?」
座談從一個桃太郎的計畫講起。
勇樹先生邀請世界各地的傳統畫家,用各自文化裡的畫法與技法,重新畫一次桃太郎。從亞洲到歐洲,從非洲到南美。動筆之前,他給畫家們的規則只有一條。
創 作 規 則
「請不要上網搜尋任何資料。」
只能憑想像與感受,去畫他們心中的桃太郎。這條規則聽起來像是刁難,實際上是整件事的關鍵。
他有位朋友在做把日本繪本寄給非洲小朋友的支援計畫。可是原本那本繪本裡,穿和服的桃太郎、雉雞、日本狗、猴子、糰子跟鬼,對非洲的孩子來說是一整組陌生的外國名詞。故事讀完了,什麼也沒留下。
於是他找了坦尚尼亞的畫家來畫。溝通到 Peach Boy 的時候,畫家問他:「什麼是桃子?」因為當地沒有桃子。
如果那位畫家可以上網查,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他會看到一張桃子的照片,畫出一顆桃子,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他不能查。所以勇樹先生只能開始描述——它大概多大,咬下去是什麼口感,有多甜,果肉是什麼樣子。畫家聽完,恍然大悟,畫出了一顆芒果。後來雉雞跟狗也不見了,換成了當地的鳥跟鬣狗。
那顆芒果並沒有畫錯。桃子在故事裡真正的工作,是當一顆大到能裝下一個孩子、甜到讓老人家願意帶回家的果實;能做這份工作的果實,在坦尚尼亞就是芒果。
同 一 個 故 事 , 換 一 組 名 詞
轉譯真正要處理的,是名詞背後的那份工作。找到那份工作,名詞可以換。
老店也是一則被重講過的故事
聽到這裡我想到的是老店。
同一個文本,到了不同的文化裡,會被讀成不同的樣子。而老店其實也是同一種文本。每一座古都都會長出餅舖、香舖、菓子店、料亭,因為需求是一樣的——人要拜拜、要嫁娶、要送禮、要宴客、要在冬天吃一點暖的東西。可是同一組需求,在京都被讀成一種樣子,在出雲被讀成另一種,在鹿港又是另一種。
一間老店現在賣什麼、怎麼擺、跟街上的人怎麼相處,就是這座城市把那個文本讀過一遍又一遍之後,累積下來的結果。
所以看一座城市的老店,等於在讀這座城市自己的詮釋版本。桃子跟芒果的差別在哪裡,鹿港的餅跟京都的菓子的差別就在哪裡。
這也是為什麼老店消失特別可惜。倒掉的從來不只是一門生意,是一座城市讀了幾百年才讀出來的那個版本。
一台車三萬個零件
勇樹先生在三井物產時期負責過豐田的汽車零件,知道一台車要三萬個左右的零件才組得起來。後來他發現,京都的傳統工藝也是同樣的結構。
他借鑑了英國的「紅皮書」(Red List)機制——那是英國政府支持、專門記錄與支援瀕危工藝的一套系統。日本大約有兩千項傳統工藝,光京都市公佈的就有七十四項,而網路上幾乎查不到這些工藝現在活得怎麼樣。於是他用了最笨也最直接的辦法:一家一家親自去拜訪,七十四項全部跑完。
他把調查結果畫成一張地圖,用圓圈的大小跟顏色標示危機的緊迫程度。歸納下來,工藝之所以會消失,來自三種短缺:職人、工具、原材料。職人的部分好理解,傳承者流失。原材料也好理解,天然材料採不到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工具——會做、會修那些特殊工具的人已經沒有了,有些職人的工具壞掉,只能跑去某家已經倒閉的同業那裡,翻找舊工具來頂替。
然後他把整個結構畫成一座金字塔。
傳 統 工 藝 的 支 撐 結 構
德永勇樹的傳統工藝結構圖,依座談內容重新繪製。
他說,一開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底層那些漂亮的工藝品上,覺得要搶救的是它們。可是真正讓工藝活下去的是中間那層。有人要辦祭典、要點茶、要跳舞,茶碗才有人買,工具才有人修,原料才有人採。中間那層是需求端。
而這座金字塔的中層是可以抽換的。他有位長住京都的以色列朋友,因為猶太教的飲食戒律極嚴,住了那麼多年一次抹茶也沒喝過。勇樹先生替他張羅了一套完全乾淨的環境,請裏千家的茶師來點茶;茶師一邊解釋每個動作背後的象徵,那位朋友愈聽愈驚訝——這跟猶太教的儀式太像了。後來兩邊乾脆一起翻著《舊約聖經》,共同設計出一套融合兩種文化的茶席與器具。也是從那次開始,他注意到猶太儀式裡也會用到陀螺,而京都最後一家做傳統陀螺的老店正要收攤,一個陀螺賣四百日圓。他協助那家店重新設計了一款與猶太文化連結的陀螺,用精品的價位賣到以色列,讓收益翻了好幾倍。
把日本的無形文化換成猶太教的儀式,底層的京都工藝依然成立,只是換到另一個市場繼續運作。這跟把桃子換成芒果,是同一件事。
回頭看鹿港。當天受訪的兩間店,一間做香,一間做餅。手藝當然是根本,但真正撐住它們一百多年的,是這座小鎮一年四季不斷有人要拜拜、要辦事、要送禮。祭典從來不只是文化活動,它同時是一整條產業鏈的需求端。這也讓我重新想了一次晴日與常日的關係——晴日不只是常日的例外,它其實是常日得以維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最後一題
座談尾聲,勇樹先生反過來問了我們一個問題。
現場的猜測大多繞著觀光走。大概是出雲大社香客多,順勢做起伴手禮吧。
只有兩個人給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而且不約而同:為了還債。是鄭興珍與施金玉的負責人。
答案 正是為了還債。而那筆債,跟一頭大象有關。
那家店創業於明治四年。第一代的創辦人借了一大筆錢跑到九州,買下一頭剛下船的大象,運回出雲辦馬戲團。結果慘賠。為了還這筆債,他回頭做起了和菓子——那才是他本來就會做的事。
到了第二代,跟日本陸軍借廠房做菓子,一個職人抽菸失火,把一切燒個精光,又是一身債。
現在的第五代社長非常敢玩,把英式早茶、香草這些西方的靈感放進和菓子裡。勇樹先生問他哪來的膽量,社長說:我們公司一開始就是靠還大象的債活下來的,後來工廠又燒掉一次,我們本來就是從死線上爬回來的企業。現在做什麼嘗試,都不算大錯。
底氣,也就是台灣話裡的實力(si̍t-le̍k)
老店為什麼開始,為什麼延續,最底層的答案其實就是活下去。
昨晚那兩位負責人能一秒答出「為了還債」,我想是因為他們自己家裡也有過那樣的年代。那不是一個需要推理的題目,是一個他們熟悉的體感。
勇樹先生至今訪過三百多家日本老店,從傳到第八十一代的出雲大社,到設計消防車、經營馬戲團、蓋鬼屋、磨天文台鏡片的各種奇怪行業。他歸納出來的比例是七分傳統、三分創新。
他舉了愛媛一家做魚飼料的公司,飼料做得太好,自認天下第一,乾脆自己開養殖場養魚,結果魚網被鯊魚咬破,魚全跑光,賠得很慘。
另一頭的例子是下關那間百年河豚料亭。它最初是一位醫生的遺孀在伊藤博文的建議下開的。當時日本法律禁食河豚,某次伊藤博文來訪遇上大雨、漁獲不足,老闆娘冒險端上河豚,他吃完大為驚豔,後來推動解禁,那家店也就成了日本第一家合法的河豚餐廳。(順帶一提,那間料亭所在的位置,正是馬關條約簽訂的地方。這件事在台灣的重量,跟在日本大概不太一樣。)
一百多年下來,這間店的股權幾度易手,現在隸屬於一家金融集團旗下。可是料理的精髓跟地緣的性格都完整留著。過去它極度依賴政商名流三萬到五萬日圓的高級宴席,在招待費普遍縮減的年代,他們主動推出四、五千日圓的商業午餐。母公司給經營團隊跟主廚很大的自由度,只要能持續賺錢,價格跟菜單隨你調。老店就這樣活了下來。
長壽企業的最高目標,從來不是把利潤衝到最大,而是讓這門家業穩穩地傳下去,讓下一代不必在龐大的調整壓力下過日子。
老店的家底,說到底就是那一身絕活。每一代都會遇到自己的難關,也都會做出自己的選擇與轉換,中間可能繞去養魚,可能繞去養大象,但最後能把人拉回來的,還是祖先留下的那點本事。那才是百年老店的底氣。
醬油廠的火
還有一個故事我一直記著。福岡有家醬油廠,戰爭空襲時失火,附近的居民放著自己家不救,衝去救醬油廠。因為對他們來說,醬油廠沒了,這個地方的集體記憶跟人情味也就跟著沒了。
判斷一座古蹟城市的標準,是看它有沒有維持既有的生活運作。——姚銘偉
老店的健康狀態與數量,其實就是這份體檢報告最誠實的一頁。一個地方的老店還在正常做生意,代表這裡的生活還在正常運轉;老店只剩下立面跟招牌,那多半代表底下的生活已經被搬空了。
鹿港可以給日本的東西
交流的後半,話題轉回台灣。
勇樹先生觀察到,鹿港看台北的距離感,跟鳥取看東京的距離感完全不一樣。鹿港的老店有一種自信,覺得沒什麼好羨慕台北的,因為手藝本來就長在這塊土地上。日本的地方老店則常常被一種對中央的心理距離困住。
京都必須花非常大的力氣,才能在劇烈的觀光衝擊裡守住自己的主體性。鹿港受到的衝擊相對沒那麼猛烈,也還保有厚實的在地消費跟人情文化。這套「在觀光裡維持在地生活主體」的平衡經驗,他覺得非常值得逆向輸出給日本。
另一個是彈性。日本老店的地緣關係盤根錯節,有時候會變成想改也改不了的包袱。台灣的老店則靈活得多,老店跟新開的咖啡館可以在同一條街上共榮,該賣麵茶就賣麵茶,該做伴手禮就做伴手禮,只要文化的脈絡沒斷、店能活下去,形式可以一直換。他說,這種與時俱進的生活習慣,說不定正是日本老店僵化困境的解藥。
他也提到,常有人說台灣文化來自中國,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今天的台灣早就長出一套截然不同、值得自豪的主體文化。這是他日後很想深入研究、寫成書的題目。
我們以什麼相連
座談的題目問我們以什麼相連。那天晚上,答案出現過兩次。
一次是那顆芒果。坦尚尼亞的畫家跟日本的桃太郎之間,相連的是「一顆大到能裝下一個孩子的果實」這件事。另一次是那兩位頭家。出雲的和菓子店跟鹿港的香舖餅舖之間,相連的是「為了活下去而不斷做出的選擇」。
兩次靠的都是共同的處境。文化可以完全不同,處境卻是相通的。而處境這種東西,查不到,也翻譯不了,只能靠一個人把它講出來,另一個人剛好在場聽見。
這場座談是臨時決定的,來的人不多。可是兩間老店的負責人坐在現場,從頭聽到尾,還在最後一題給出了連我們都沒想到的答案。那個瞬間我很確定,這趟交流真正的價值就發生在那裡。我一直相信,緣分只長在坐下來的人身上,而且沒辦法轉交給別人。如果那兩位負責人只是接受了下午的訪談就回店裡顧生意,這場交流會是一份很好的紀錄;因為他們留下來坐到最後,它才變成一次真正的相遇。
我們也在那個晚上一起幫勇樹先生過了三十六歲生日。他說接下來五年,秋天要去義大利跟英國訪五十家老店,明年三月要跑完日本四十七個都道府縣,最後寫成三本書。第一本寫日本國內的老店,第二本專門處理金字塔中層那些無形的文化,第三本做海外老店的比較研究——台灣也在名單裡。
如果那本書真的寫成,我希望鹿港的名字會在裡面。不為別的,只因為昨天晚上,這裡剛好有一群人願意坐下來,把彼此的家底攤開來對照。
台日友好,台日共好
鹿港實體交流紀錄
這篇文章,來自鹿港的一場實體交流
本文源自 2026 年 7 月 27 日於鹿港「洛津有夢咖啡」舉辦的跨文化交流活動。日本企劃人德永勇樹以《我們以什麼相連?》為題,分享世界各地傳統畫家如何從自身文化經驗出發,重新想像日本民間故事「桃太郎」。
- 日期
- 地點 洛津有夢咖啡|彰化縣鹿港鎮鹿港大街 163 號
- 對談者 德永勇樹 × 張敬業 × 戴開成
- 主題 桃太郎、海外傳統畫法與文化轉譯
三位對談者從跨文化創作計畫,延伸討論文化轉譯、傳統工藝、百年老店,以及鹿港與日本地方經驗之間可能建立的連結。文章所記錄的不只是研究資料,更包含活動現場的分享、提問與第一手交流。
這場活動在鹿港真實發生,也讓地方不只是被觀看的背景,而是知識、文化與不同經驗彼此相遇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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