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秋藝術節】人留在島根,酒每年回台灣:台雲酒造陳韋仁與鹿港的「照起工」紀念酒

文|張敬業aka洛津ANIKI

【導讀】 今秋藝術節紀念酒是怎麼來的?從鹿港地方酒吧的兩場品飲會,到日本島根出雲的微型酒造;從日治時期的蓬萊米「台中65號」,到傳統古法「生酛」釀造。鹿港囝仔攜手台雲酒造創辦人陳韋仁(後面稱「仁哥」),為鹿港帶來一瓶專屬於這座小鎮的紀念酒。這是一篇關於「回家」與「台雲」的故事。

去年十二月,帶著家人一起到日本的山陰地區旅行,其中一站是出雲市的台雲酒造

十二月正是釀酒期,我們事先在線上跟仁哥約好,說明只是快閃拜訪、打個招呼就走。到了酒造門口,兩個小孩在車上睡著了,大人們輪流進去,有人顧車、其他人進酒造。

台雲酒造的空間不大,一整套完整的釀酒設備就擠在裡面——洗米、製麴、發酵、上槽,全部在這個尺度裡完成。因為這是一間「一人酒造」,酒藏裡只有仁哥一個人。他穿著工作服站在設備旁邊跟我們聊了幾句,臨走前我們還跟他打聽附近哪裡吃松葉蟹比較好。

(兩個小孩到現在應該都不知道,自己曾經睡在一間會出現在爸爸文章裡的酒造門口。)

那是我第一次到他工作的現場。而在那之前,今秋藝術節的紀念酒,就是從他的酒藏裡出來的。

紀念酒這件事,我們做了十年

今秋藝術節從 2015 年開始,紀念酒一直是周邊裡我們最在意的一項。

早期我們採購精釀啤酒,後來委託代工調風味、自己設計酒標,用瓶身上的圖像與文字說鹿港的故事。這是台灣地方團隊很常見的做法,因為受限於菸酒管理的法規與設備門檻,我們很難在街區裡設一間自己的微型酒造。

所以我們的「地酒學」長期停在視覺與敘事這一層——酒是別人釀的,我們負責把故事包裝上去。

「一瓶清酒,幾乎就是一本可以被喝掉的地方誌。」

後來接觸清酒,我開始覺得它可以講得更完整。清酒的風味會誠實地反映米種、水、氣候,還有職人當年的判斷,加上它本來就有很深的搭餐文化。既然要做,我們想找一位真正「站在酒藏裡」的人。

那兩張桌子:緣分長在坐下來的人身上

認識仁哥,是從鹿港的兩場品飲會開始的。

2023 年,清酒阿豪把仁哥請到「洛津有夢」,2024 年換到「勝豐吧」。阿豪平常在家裡的工廠上班,在台灣的清酒圈卻是傳奇性的人物。兩次都是二十人以內的小場,一群人坐下來喝、聽仁哥講在島根的日子。

要說我們那時候有什麼合作的打算,其實沒有。純粹就是喝酒、認識人。但這幾年我越來越相信一件事:緣分只長在坐下來的人身上。 那兩張桌子當下沒有產出任何東西,卻是後來一切的前提。

2025 年要選紀念酒的時候,我先跟阿豪討論。後來在台中玉置大有的餐酒會上,我當面跟仁哥談了這件事,再來就都是線上聯繫。

飲酒過量,有害 (礙) 健康。

從「買現成的酒」到「包下一整桶酒」

我們的合作形式是包桶:由我們包下一整桶酒,酒標由鹿港囝仔團隊設計,進出口則委託台雲在台灣的代理商處理。這種做法在酒圈行之有年,對我們來說卻是第一次——從「買現成的酒、貼自己的標」,變成「這一桶是為了這場藝術節而存在的」。

那一年的今秋藝術節主題是「照起工(chiàu-khí-kang)」,意即按步驟來、一步都不省。

我們選的是「台雲 生酛 純米吟釀」。「生酛(Kimoto)」是清酒裡最古老的酒母製法,不添加人工乳酸,讓酒藏環境裡的乳酸菌自己慢慢長出來,耗時大約是速釀的兩倍,工序也重得多。

一支拒絕走捷徑的酒,配上一場叫『照起工』的藝術節,我到現在都覺得選得剛好。

飲酒過量,有害 (礙) 健康。

台中六十五:一個離鄉的人與他的家鄉

不過這篇文章真正想講的,是仁哥身上另一件事。

他是台南人,2008 年到島根大學留學,在社團酒會上喝到松江的地酒,從此一頭栽進去。他歷經山口縣旭酒造、島根縣李白酒造,又在木次、板倉、宗政等酒藏累積經驗。算一算,他的成年生活大半在日本度過,家庭、工作、酒藏都在那裡。

他跟台灣最重要的連結,是一支米——台中65號

一支米,一半的血統來自他成長的島根,另一半屬於他的家鄉台灣。

2016 年,他自費在島根辦了台灣插畫家 KCN(氫酸鉀)的展覽,替展覽寫「台灣農業之父」磯永吉的介紹文時,才知道日治時期由磯永吉與末永仁培育的蓬萊米「台中65號」,是兵庫縣的神力米與島根縣的龜治米雜交而成。

台灣早已不再種植台中65號。為了找種子,他折騰了許久:

  • 找種子:日本九州大學種子庫雖有,但因無法讓渡給個人而作罷。後來發現沖縄直到 1995 年仍有農家種植,才終於拿到種籾,前後花了一年。
  • 找水田:當時日本仍在減反政策,最後是李白酒造一位釀酒四十多年的老藏人,把沒在用的田借給他。

2017 年 4 月,台中65號種進松江市一塊七公畝的田,龜治米的血統隔了一百年回到島根。

隔年在木次酒造碰上大雪,酒藏裡白天只有兩度左右,製麴熬了通宵。2018 年春天,第一支「台中六十五」清酒完成,數量不到四百瓶。之後他每年換一間酒藏釀造,在台日兩地發起群眾募資。

直到 2021 年,他取得日本國稅廳新設的「輸出用清酒製造免許」,才在出雲有了自己的酒藏,取台灣與出雲各一字,命名為「台雲酒造」。

這張執照有一個很特別的條件:酒不能在日本國內販售,只能外銷。 也就是說,他在島根釀出來的每一瓶酒,都必須離開日本。

「一個人留在日本,酒每年替他回家。」

飲酒過量,有害 (礙) 健康。

兩種與家鄉的連結

我聽他講這些的時候,心裡最有感的是這個。

鹿港囝仔這群人的做法,是「回來」。 2012 年之後我們陸續搬回鹿港,開店、辦藝術節、把常日撐起來,靠身體在現場,用每天的開門與打烊維持跟家鄉的關係。這是一種很費力、也很直接的方式。

仁哥則是另一種。 他的生活重心已經在日本,回台南的時間有限,但他花了一年找種子、借田、學種米,把一支台灣已經不種的米種回來,在異鄉釀成酒,再讓這些酒回到台灣的架上與餐桌上。

他每年會回台灣兩週,到各地推廣台雲的酒、跟酒友碰面敘舊、和料亭合作餐酒會,讓更多人認識日本酒與搭餐文化。他常笑說自己的酒帶著一份「台南甜」,是台南人對甘味與酸度的直覺。

人在島根釀日本酒,技術是日本的、水是出雲的、米有一半的血統來自島根,但舌頭裡的家鄉沒有改掉,而且他好像也沒打算改掉。

所以 2025 年那桶酒,對我們來說是一群「回家的人」,跟一個「用酒回家的人」,在同一張桌上交會。藝術節現場的那些杯子裡,裝的是出雲的水、日本的技術、一個台南人的味覺,還有鹿港這條街上一群人三年累積下來的期待。

飲酒過量,有害 (礙) 健康。

後記:把緣分留在桌上

回頭看這條線:2023 年洛津有夢的品飲會、2024 年勝豐吧的品飲會、2025 年台中餐酒會上的一句話、2025 年秋天的一整桶紀念酒,還有去年十二月出雲那次連飯都沒吃上的快閃拜訪。

每一步都很小,也都沒有寫進任何一份企劃書裡。但這些事情有一個共同點:都是有人真的坐了下來。

阿豪願意把日本的職人請到鹿港的小店裡,我們願意在藝術節的預算裡留一筆給一桶酒,仁哥願意在釀酒期的忙碌裡撥出十幾分鐘,站在酒藏門口跟一家不速之客聊天,順便推薦松葉蟹的餐廳。

家鄉這件事,大概也是這樣。有人用回來守著它,有人用一支酒每年寄回來,也有人把家鄉的名字寫在屋頂上,等每一班飛過來的飛機看見。方式不同,但都得有人願意持續地做一件麻煩的事。

下一次的今秋藝術節,我們還會有一支紀念酒。至於那一支會是什麼酒、從哪裡來,現在還不知道,但我想,倒酒的那個瞬間,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應該會跟這幾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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