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敬業
從高齡社會的角度看地方創生，我一直覺得最難的一關，是願不願意把「被照顧的長輩」重新看成「被需要的人」。
這是我在 2026 台日地方創生論壇上，聽福岡縣浮羽之寶（うきはの宝）創辦人大熊充分享後，反覆在心裡轉的一句話。當天他與我們分享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在他的公司裡，阿嬤員工的平均年齡高達八十四、五歲，最年長的接近九十多歲，而她們不是來被照顧的，是來上班、來領薪水的。對一個正快速老化的社會來說，這個畫面與其說溫馨，不如說是一種對高齡化社會的提問——所謂的「高齡」，到底是負擔，還是一份還沒被好好設計的資源？
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聽他講。2023 年我跟著國發會前往九州參與地方創生見學之旅，就在浮羽市的圖書館裡第一次聽過他的故事。（延伸閱讀：2023 台灣 x 日本九州地方創生參訪）事隔三年在台北重逢，我特地回頭查了他們近幾年的進展，才發現這間公司一路長大，速度與規模都超出我的記憶。也因為這次重逢，我想把這個案例好好梳理一遍，分享給同樣面對高齡課題的台灣地方夥伴。
而真正讓我一直忘不掉的，其實是當天中午的「便當」。那是由七十五歲以上的阿嬤親手做的便當：玉子燒、煮物、飯糰、漬物，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齊齊，是會讓人想起小時候最純粹的家常。可是吃進嘴裡的當下你很容易忘記，這份「令人懷念的阿嬤味」背後，其實是一套相當縝密的商業設計。
因為一場車禍而長出來的事業
大熊充的起點並不浪漫。他 1980 年生於浮羽市，高中沒讀多久就中輟，年輕時投身機車相關產業，二十多歲時因為一場車禍住院，前後將近四年。在那段近乎絕望的日子裡，是同時期住院的老奶奶們一次次叫住他、反覆問他名字、陪伴他、替他打氣，把他從谷底拉了回來。出院之後他轉念一想：有沒有一種事業，是可以讓這些老人家一起做的？
關鍵在於，他並不是醫療或照護背景出身，而是個學「設計」的人。2014 年他先成立設計事務所，2017 年又進到日本設計師學院九州校，正式學習平面設計與「社會設計」——用設計的方法去拆解、回應社會與地方課題。後來他修完 Borderless Japan 主辦的社會創業家培育學校，被反覆追問的就是那一句：「你到底要為了誰、做什麼？」他腦中浮現的，正是住院時那些老奶奶的臉。2019 年 10 月，浮羽之寶就此誕生，公司據點還落在浮羽町妹川一間廢棄的舊保育所裡——一個廢校空間的再利用，本身就很地方創生。
我覺得這個出身很關鍵。一個原本和照護毫無關係的設計師，反而看見了照護體系看不見的東西：很多長輩缺的不是被照顧，而是一個被需要的位置。接下來他簡報的三個關鍵字——高齡再就業、內容驅動產品、跨世代分工——其實就是他這幾年一塊一塊把這個位置打造出來的方法。
高齡再就業：是保護，還是創造機會？
大熊充喊出的口號是「保護より機会」——與其只給保護，不如創造機會。這句話聽起來很帥，但這背後需要面對非常硬的現實。
第一個是經濟。
日本領滿額的國民年金，一個月也不過六萬多日圓，許多身體還很硬朗的長輩，光靠年金日子其實不太好過。創業之前，大熊充做過長者免費接送的志工，在和上萬名爺爺奶奶的對話裡，他聽見最常出現的一句話是：「一個月要是能再多個兩、三萬日圓就好過了。」
第二個是孤立。
現代地域社區網絡崩解，許多長輩在日常裡幾乎不再與人接觸，失去的不只是收入，還有「被人需要」的感覺。孤立可以靠他親自跑腿陪伴去補，但錢沒辦法用發的——那就乾脆做一間「能讓阿嬤一起賺錢的公司」。
這一段我聽得格外有感，因為台灣面對的是同一道題。我們的長照體系把重心放在「照顧」，這當然必要；但在鹿港這樣的小鎮，我也常看到另一種長輩——身體還很好、手藝還在、卻被整個社會默默歸到「該退休、該被照顧」那一格，價值就這樣被凍結了。浮羽之寶提醒我們：保護和機會，不該是二選一；在照顧之外，「工作」其實也可以是一個選項。
內容驅動產品：先有阿嬤的人生，才有商品
浮羽之寶最迷人的地方，是它的產品幾乎都是「內容驅動」的——先有阿嬤的人生與手藝，商品與服務才順著長出來，而不是把長輩硬塞進缺工的位置。這兩件事看起來相近，骨子裡完全不同。
最具代表性的，是「阿嬤喫茶 偶爾也有阿公」（ばあちゃん喫茶 ときどきじいちゃん）這間地域食堂。它採「一日店長」制，讓爺爺奶奶輪流上陣，端出鄉土料理與定食的同時，也把自己的人生說給客人聽。最打動我的一個畫面是：福岡市某間店的招牌豬排，是由一位罹患失智症的阿嬤負責油炸的。她在家本來就天天炸豬排，到了店裡，那張「失智症」的標籤被拿了下來，她重新成為被客人需要的「招牌阿嬤」。只要被賦予明確的「角色」，即使是正在接受照護、或患有輕度失智的長輩，依然能把服務做得很好——這是這個模式最動人的證明。如今阿嬤喫茶在福岡有直營店，並延伸到熊本、長崎、和歌山（姊妹店「ばあちゃん酒場阿嬤酒場」），2026 年 7 月更與兵庫的「ここにある」攜手啟動全國加盟招募，想把它做成一種「未來的社會福祉基礎建設」。
媒體事業同樣反骨。在紙媒節節敗退的時代，他們偏偏在 2024 年 11 月創刊了實體月刊《阿嬤新聞》（ばあちゃん新聞），每月發行約五千份，專門報導素人阿嬤的人生故事，還在全國設了十五個地方支局、另有網路版讓各地讀者投稿。商品端則把阿嬤的傳統手藝商品化，「萬能調味料」「蜜漬烤地瓜」都成了小爆款，當年的群眾募資甚至湧入四百多萬日圓的支持。跨界聯名也愈玩愈大：2026 年 3 月，他們與明治、ACALI 三方協力，把喝完的「明治美味牛乳」紙盒一張張清洗、消毒、反覆手工揉鞣，做出宛如白色皮革質感的「MILK BAG」，一個包要用上十二個牛奶盒，限量兩百個在 Makuake 上開賣。把高齡、循環經濟、設計感串成同一條價值鏈，這正是設計人出身的他最擅長的事。
我之所以特別想點出「內容驅動」這四個字，是因為它跟地方工作的本質是相通的。鹿港這幾年做的「街道博物館」，做的也是同一件事——不是先想好要賣什麼遊程，而是先蹲下來，把一家家店、一條條巷子背後的故事梳理出來，內容對了，商品與體驗自然就接得上。（延伸閱讀：街道博物館，看見鹿港的多元文化面貌）長輩的手藝、地方的故事，都是同一種「先尊重它是什麼，再讓它長成商品」的功夫。
跨世代分工：前端是阿嬤，後端是年輕人
支撐這一切的，是他口中的「多世代型協働」。公司團隊從十八歲到九十多歲都有，光是阿嬤員工的平均年齡就高達八十四、五歲；分工方式則是「前端由阿嬤擔任主角、後端由年輕人負責商業設計與發信」。年輕人不是去取代長輩，而是把長輩的「知財」——那些隨地域而異的高湯、漬物、味噌與手路菜——用現代的企劃與手法，重新翻譯給下一個世代。
更讓我佩服的，是他堅持「不依賴政府補助」。當年創業時，他被一句句「不可能賺錢」「撐不下去」「阿嬤沒有生產力」澆過冷水；他偏要用自有資金把它經營成一門「真正的生意」。理由很實際：唯有自己站得住，組織才走得遠。他甚至刻意追求「再現性」，不希望別人說「這是大熊才做得到」「浮羽之寶是特例」，而是要讓這套模式在沒有他的地方也能複製、能運轉。
這一點，幾乎就是我這些年最想對台灣地方夥伴說的話。一次性的補助、空降的專家、辦得很漂亮的單場活動，就像一場好看又精彩的表演——熱鬧散了也就散了。真正讓地方活過來的，從來不是那一場表演多精彩，而是日復一日的累積，以及那套就算換了人、抽掉補助也還能繼續運轉的機制。大熊充花了八個月寫事業計畫、用數字一項項去驗證可行性，再難看的質疑都先正面拆解過一遍——這種不浪漫的扎實，才是別人抄不走的東西。
打破「變老＝負擔」的那一筆
大熊充在簡報裡談到一個我聽了很有感觸的觀察：日本近年因為年輕世代背負龐大的社會保障費，世代之間悄悄生出對立，甚至出現把高齡者視為社會包袱的「老害」一詞。浮羽之寶最終想做的，正是把這條線重新畫過——讓長輩親手創造經濟價值，既能實質減輕國家的醫療與社福支出，也為高齡社會提供一個醫療與社福之外的「全新選項」。
他相信，讓長輩「擁有職責、持續工作」，能換來生きがい（生命的意義感）、收入，最終延長「健康壽命」。這個信念背後，呼應的是日本這幾年關於社會參與、就業與健康壽命的廣泛討論：有事可做、被人需要的長輩，往往笑得更多、也老得更慢。從 2021 年拿下農林水產省 INACOME 商業競賽最優秀賞，到 2024 年入選日本 Good Design Award BEST 100，再到把六年歷程寫成小學館出版的《阿嬤生意》（ばあちゃんビジネス）一書、本人近兩年獲聘為厚生勞動省「終身現役社會」相關研究的有識者委員，浮羽之寶用一連串實績，一筆一筆改寫著「變老＝負擔」的刻板印象。
台日友好，台日共好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高齡，到底是負擔，還是還沒被設計的資源？大熊充給的答案，是用一間能賺錢、能延續、能複製的公司，實踐了這樣的設計想法。
對台灣來說，這裡頭很有可借鏡之處。我們同樣面對國民年金不足、偏鄉長輩孤立、銀髮勞動市場閒置的課題，浮羽之寶那套「社區小型加工所＋日薪制」的思路，或許正是一條值得我們試走的路——讓長輩不只是被照顧，而是能在自己熟悉的味道與手藝裡，重新成為被需要的人。更重要的是它背後那個態度：把長輩當成地方的「知財」，需要有人願意長期蹲在那裡，替他們把脈絡一條一條梳理出來，再用這個時代讀得懂的方式接出去。
說到底，高齡化社會真正該做的，或許不是把長輩塞回舊時代的生產線，而是順著高齡者此刻的身心狀態，重新設計屬於這個時代的工作，讓他們成為新時代的勞動力之一。這個念頭，讓我想起多年前聽社區設計的山崎亮老師分享過的一個觀點：過去這一兩百年的人口成長，其實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特例；我們卻太習慣把那個成長年代的標準與需求，原封不動套用到接下來的人口衰退時代，這其實不太合理。他甚至提出「適疎」的概念——與其一味哀嘆「過疎」，不如坦然接受一個「適度稀疏」的規模，在這個前提下重新設計生活，找到另一種屬於衰退時代的豐足。浮羽之寶做的，正是這種重新設計：不是要阿嬤回到成長年代的效率競賽，而是照著她們現在的樣子，長出一份在衰退時代裡依然被需要、依然有價值的工作。
這恰恰是我對地方工作始終如一的信念。把失智阿嬤重新請回廚房、把廢校改成據點、把牛奶盒揉成皮革、把素人阿嬤的人生印成報紙——這些都不是一次性的煙火，而是日積月累、把人重新接回社會的細工。地方創生不是一記漂亮的重拳，而是長長久久的陪伴；浮羽之寶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正是這份不性感、卻無可取代的累積。
2023年聽完大熊分享後，我們坐在前往福岡的巴士，車上享用阿嬤們親手做的便當，這證明只要被好好設計、被好好陪伴，變老，也可以是一件理直氣壯、甚至發光的事。台日友好，台日共好——我很慶幸，在浮羽，我們看見了同一個方向。
